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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床！
这两个字在普通人听来平平无奇，甚至带着点儿“伺候人”的苦逼劲儿，可对于一个才进科室不过四十八小时的实习生来说，这分量简直比手里提着的两袋子生理盐水还要沉。
这不是简单的写写病历、跟在屁股后面换药、或者像个陀螺一样满楼层跑腿。在医院里，“管床”意味着一种某种程度上的“加冕”。这意味着主刀医生把病人的半条命交到了你手里，意味着你不再是一个透明的背景板，而是能够深度介入到一个鲜活生命的治疗全周期中。从术前那些繁琐却致命的准备工作，到术后惊心动魄的管理，甚至有机会作为三助、二助，站上那个手术台。
“没问题，纪教授！”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立刻应道。声音清脆，没有丝毫犹豫，那双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纪纲手里端着保温杯，目光在苏弋伊脸上扫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丫头，眼里有光，这很好。干外科的，要是眼里没了这股子贪婪的求知欲，那手里的刀也就快钝了。
他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喝了一口温水，像是拉家常一样，语气变得松弛了几分，甚至带了点慵懒，“对了，前两天我抽空看了眼你那个博士课题的申请。”
这话一出，原本趴在旁边桌子上正兢兢业业补病历的王晨，耳朵“噌”地一下就竖起来了。
纪纲并没有注意到旁边那个“石像”的异样，他放下杯子，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医务处那边既然安排我带教你，除了临床，科研这块我也得盯着。毕竟，临床和科研，是外科医生的两条腿，缺了哪一条，都走不远。”
苏弋伊心里微微一惊，她是真没想到纪纲这种级别的大佬，日理万机的主任，竟然真的会去翻看一个实习生的课题申请。
“纪教授，情况是这样的。”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平稳，条理清晰，“课题申请已经走完前面的流程，现在就在校内学术委员会那儿，是最后一步了。我昨天特意去问过老师，说是这三五天就能出最终的批复结果。只要文件一下来，我这边立刻就能启动开题报告。至于方案，初稿我已经磨了三遍了，随时可以拉着几个合作的团队科室开会过细节。”
这番回答，滴水不漏，逻辑严密，连时间节点都卡得死死的。
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王晨，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他那张原本就写满了“疲惫”的脸上，此刻又添上了一层厚厚的、名为“震惊”的色彩。他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彻底石化了。
博……博士课题？
开题报告？
合作团队？
这都什么跟什么？大家不都是在苦海里挣扎的实习生吗？自己每天光是应付写不完的病历、换不完的药、插不完的尿管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连晚上做梦都是在跟家属解释病情。
苏弋伊她……她是什么时候把博士课题这种遥远得像是另一个星球的事情都搞定了？而且听纪老板这口气，还不是随便搞搞，是已经快要通过审核，马上要正式启动了？
王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冲击。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比人和狗之间的差距还大吗？
纪纲并不知道旁边那个石化的年轻人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怎样的海啸。他看着苏弋伊，眼神里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我看过你的申请书。”他缓缓说道，“思路很新，切入点也很好，有临床转化的价值。不做伪科研，这点很难得。不错。”
又是“不错”两个字。
从纪纲这种级别的大佬嘴里说出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夸奖，而是极高的肯定。
“有什么搞不懂的，或者需要协调资源的地方，随时来找我。”纪纲最后说道，算是给出了一个承诺。
“谢谢纪教授！！”苏弋伊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眼睛亮得吓人，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股子喜悦劲儿简直要从毛孔里溢出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李琳琳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拖沓，看到纪纲也在，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纪主任，您那台大手术结束了？”
纪纲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只是端起杯子又喝了口水。
李琳琳也没精力多寒暄，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整个人靠进了椅子里，显然也是累得不轻。
纪纲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转头对苏弋伊摆了摆手，“行了，别在我这儿杵着了，先去忙你自己的事吧。哦，对了——”他突然叫住了刚要转身的苏弋伊，“你顺便把那个还没入院的倪文斌，他的影像资料和检查报告再仔细盘一盘。虽然人还没回来确诊，但报告咱们系统里都能看见。这案子有点棘手，我也得再琢磨琢磨方案。”
“好的。”苏弋伊应了一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只要一坐到电脑前，她身上的那股兴奋劲儿就迅速沉淀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专业与专注。她熟练地操纵着鼠标，点开医院的HIS系统，输入了“倪文斌”三个字。
回车键敲下，屏幕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连串的检查报告像瀑布一样跳了出来。
血液肿瘤标志物、B超……
苏弋伊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掠过那些冰冷的数字和影像。那些红色的箭头和异常的数值，在她眼中不再是枯燥的数据，它们无情地将诊断结果指向了那个最令人绝望的可能性。
所有的一切，都和她昨天用“眼睛”看到的结果，几乎完全一致。
苏弋伊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无数种手术方案像扑克牌一样在脑海里飞速翻过。
保留睾丸的肿瘤剜除术？不行！风险太高了！这就像是在豆腐上雕花，稍有不慎，一旦有肿瘤细胞残留，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那就是埋下了一颗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炸得粉身碎骨。
那么……先上新辅助化疗？等着肿瘤被打蔫了、缩小了，再进行保睾手术？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个火花，就被她自己一盆冷水浇灭了。
这种类型的非精原细胞瘤，对化疗的敏感性就像是碰运气，并不算特别高。而且在漫长的化疗等待期里，谁敢保证这个疯狗一样的肿瘤不会发生远处转移？一旦跑到肺里、脑子里，那就真的是神仙难救了。
苏弋伊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医学发展到今天，依然有太多的无能为力。有时候，医生能做的，只是在几套同样糟糕的方案里，选择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
时间就在这种专注的思考中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突然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李琳琳站了起来，她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转头看向苏弋伊，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和邀请。
“走，去病房看看？”
苏弋伊瞬间会意，迅速关闭了那个令人压抑的数据界面，站起身来，套上白大褂。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