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泌尿外科的病房永远比其他科室多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那是消毒水、药味、和人体排泄物代谢后产生的复杂气味的混合体，顽固地附着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
但36床所在的区域，像是一片被特殊结界笼罩的净土。
这里的走廊明显宽敞了许多，地面铺着哑光的防滑地胶，光洁得能映出头顶那一排排柔和的筒灯倒影。空气里的那股子酸腐味儿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空调送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甚至可以说是“昂贵”的暖意。
李琳琳在一扇厚重的病房门前停下。她没有像在普通病房那样直接推门或者大声敲门，而是先透过门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观察窗，眯着眼睛往里扫了一圈。确认里面没有正在进行的私密护理后，她才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领口，轻轻敲了三下房门，听到里面传来的“进来”，才拧动把手。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苏弋伊紧跟着迈进去。这房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一间高级酒店的行政套房。
入眼没有那种令人心慌的惨白墙壁，取而代之的是暖黄色的纹理壁纸，透着股温馨。正对面的落地窗大得惊人，午后金灿灿的阳光像是不要钱似的泼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小小的会客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放着一个插着百合的花瓶，花开得正盛，散发出幽幽的香气。
病床也不是那种摇起来吱呀作响的手摇床，而是可以电动调节的多功能护理床。床边的柜子上，摆放的不是常见的暖水瓶和塑料盆，而是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进口保温杯和一个小巧的果篮。
一个女人正靠坐在病床上。
她穿着一身条纹病号服，但那身宽松的衣服丝毫掩盖不住她那近乎完美的身体线条。她的脖颈修长，像一只骄傲的天鹅。哪怕是坐着，她的背脊也挺得笔直，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属于舞者的仪态。
她的脸很小，五官精致，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下的青黑更是浓重得连粉底都遮不住。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杏眼，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顾盼生辉的，此刻却像蒙了一层灰的琉璃，黯淡，空洞，充满了疲惫和戒备。
“秦小姐。”李琳琳率先开口，声音比在办公室时柔和了许多，她走到病床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感觉怎么样？今天还有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吗？”
那个叫秦玉的女人，国内顶尖芭蕾舞团的首席舞者，闻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很剧烈，是羞耻，是恐惧，也是深深的绝望。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就在刚才，我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又来了。”
秦玉咬着下唇，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每一个字都在消耗她仅存的尊严。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身体每一块肌肉的首席舞者来说，承认自己像个无法自理的婴儿一样失禁，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李琳琳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沉了下去。她点了点头，在手里的病历夹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动作干练而冷静。
“明白了。”她合上笔盖，侧身让出一步，把身后的苏弋伊露了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苏弋伊，我们科室新来的医生，也是这届最优秀的实习生之一。之后的治疗过程中，她会作为我的助手协助工作。”
突然被点名，苏弋伊连忙上前一步，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且无害，冲着病床上的女人微微颔首，放轻了声音，“秦小姐，你好。”
秦玉并没有立刻回应，她那双毫无生气的眼睛慢慢聚焦，像探照灯一样在苏弋伊脸上扫了一圈。那是一种带着审视、怀疑，甚至是一丝敌意目光。苏弋伊太年轻了，那张脸上胶原蛋白满满，眼神清澈得一眼能望到底。
好几秒种的尴尬沉默后，秦玉才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好……苏医生。”
那个笑容假得像是画在面具上的，完全没有到达眼底。她的眼神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拒绝任何人的窥探和靠近。
也是，让这么骄傲的一个人，在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陌生女孩面前，暴露自己最狼狈、最难以启齿的隐私，这对秦玉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李琳琳显然是个人精，一眼就看穿了秦玉的不自在。她没有站着居高临下，而是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试图用这种平视的角度来缓解病人的心理防御。
“秦小姐，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李琳琳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安抚性的节奏，“难受、害怕、焦虑，这都是正常的。但既然你选择了相信我们医院，来到了这里，就请多给我们一点信任。医学发展到现在，只要不是绝症，总有办法解决的。我们需要的是时间，去精准地找到那个它。”
这番话像是触动了秦玉心里的某个开关，她那双一直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蓝白条纹的被子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种隐忍的、压抑到极致的悲伤，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医生……”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们……真的能治好我吗？”
她猛地转头，那双泪眼婆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李琳琳，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我是舞者啊。你们知道的，我是跳舞的……”秦玉语无伦次地重复着这句话，情绪开始失控。她的双手离开被子，在空中胡乱地挥舞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最后却只能无力地垂落在腿上。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个舞台上！我的身体……它是我的工具，是我吃饭的家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资本！”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锐，那是崩溃的前兆。
“可我现在……我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我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我就像个怪物……一个随时随地会漏尿的怪物！我不敢喝水，不敢大声咳嗽，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我怕稍微一用力，那种感觉就又来了……”
说到最后，她几乎是崩溃地用双手捂住了脸。手指深深地插入头发里，绝望的哽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听得人心里发颤。
“如果……如果治不好，那我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彻底完了……我过去二十多年吃的苦，流的汗，所有的荣誉，全都变成了历史！我没有未来了！！”
苏弋伊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就在几个月前，她还曾经在海报上见过秦玉。那时候的秦玉，穿着纯白的芭蕾舞裙，在聚光灯下高傲得像个女王，光芒万丈，让人不敢直视。可现在，那个女王碎了。碎成了一地狼藉的玻璃渣。
她感觉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扎了一下。她太理解这种感受了。
真的太理解了！
那种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某一样事物上，然后眼睁睁看着它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崩塌，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上辈子的她，是看着妈妈的生命体征监护仪上的曲线一点点拉平。
这辈子的秦玉，是看着自己的舞蹈生涯被一种看不见的疾病一点点侵蚀、摧毁。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但痛苦的内核，往往是惊人的相似。
李琳琳没有急着去打断秦玉的宣泄，也没有再说那些苍白的安慰话语，她只是默默地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动作轻柔地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