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接过纸巾,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而是一种绝望到极点后,仿佛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无声崩塌。
她终于慢慢停了下来,手里攥着一团已经被泪水浸透揉烂的纸巾,胡乱地在脸上抹着。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红肿的眼眶里,此刻只剩下一种类似死灰般的茫然,像是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场泪水给冲走了一样。
“对不起……让你们看笑话了,我有点失态。”过了好半天,她才挤出这么一句话,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每一个字都透着疲惫。
李琳琳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很特别,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而是一种极其理性的温和,像是一双温暖的大手,试图托住秦玉正在下坠的情绪。
“没关系,发泄出来挺好的。”李琳琳的声音放得很柔,语速也不快,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感,“秦小姐,咱们都是女人,我非常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是跳舞的,身体就是你的命,我知道。而且,你们这个职业,对身体的要求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小毛病,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都不算事儿,但放在舞台上,那就是会被聚光灯无限放大的瑕疵。”
提到“瑕疵”这两个字的时候,秦玉的肩膀明显颤抖了一下。
李琳琳捕捉到了这个细节,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坚定,“但是,秦玉,你得相信我们。医学存在的意义是啥?就是为了修补这些‘瑕疵’。可要想修好它,咱们得先把它揪出来,得搞清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所以,接下来我得问你一些事儿,可能会问得很细,甚至……可能会涉及到你挺私密的一些隐私。这可能会让你觉得不太舒服,但这对于我们找到病根儿,真的太重要了。”
“好,您问吧。我都配合。”
李琳琳打开了手里的病历本,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了点,正式开始了这场像是侦探破案一样的问诊。
“咱们先排除一下外因。除了半个月前那次急诊,你以前有没有做过任何妇科,或者是泌尿外科相关的手术?哪怕是那种特别小的、微创的,或者是那种门诊随做随走的小手术,有吗?”
“没有。”秦玉回答得很快,甚至还要摇摇头来加强语气,“一次都没有。我们舞团每年都有那种很高级的体检套餐,查得特别细,我身体指标一直都很好,从来没查出过任何问题。”
“那外伤呢?”李琳琳紧接着问,目光紧紧锁着秦玉的脸,“比如摔倒过、撞击过?尤其是盆腔、小肚子这一块儿?跳舞的时候难免会有磕碰吧?”
“也没有。”秦玉的回答依旧斩钉截铁,甚至带上了一丝身为顶级舞者的骄傲,“李医生,您可能不了解,我们虽然练得苦,但对身体的保护那是比谁都严格的。小的淤青、磕碰肯定是家常便饭,但那种伤筋动骨,或者撞击到内脏的伤,绝对没有。我一直很小心的,我的身体就是我的饭碗,我不敢乱来的。”
听到这里,李琳琳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里的笔也在指尖转了一圈。
没有手术史,没有外伤史。这就有点棘手了,因为这直接排除了导致膀胱阴道瘘最常见的几种后天因素。如果不是外力破坏,那那个瘘口是怎么来的?凭空长出来的?
她一边在大脑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一边继续耐心地询问着一些更琐碎的生活习惯。同时,她给了站在一旁的苏弋伊一个眼神。
苏弋伊心领神会,点点头,转身去旁边拿了一副无菌手套戴上。橡胶手套被撑开时发出的“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秦小姐,光问可能还不够,我们现在需要给你做一个简单的腹部检查,摸一下肚子。”苏弋伊走到病床的另一侧,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放松,别紧张,就把我当成个没感情的检查机器就行。”
秦玉顺从地躺平身体,双手有些僵硬地放在身体两侧。她轻轻撩起病号服的上衣,露出了那一截平时只有在舞台上才会展示的小腹。
那一瞬间,苏弋伊甚至在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声。
这是一具被千锤百炼过的、堪称完美的身体。小腹平坦紧实,皮肤白皙细腻,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漂亮的马甲线像是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的线条,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这不仅仅是健康,更是一种充满了力量与柔韧的美感。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按照标准的查体流程,视、触、叩、听,一步步做得一丝不苟。她的指尖隔着乳胶手套轻轻按压在秦玉温热的皮肤上时,能感觉到秦玉的肌肉下意识地紧绷了一下。
“这里疼吗?”苏弋伊一边按压左下腹,一边观察着秦玉的表情。
“不疼。”
“这里呢?”手指移到了耻骨联合上方。
“……有点酸胀。”秦玉皱了皱眉。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正常的轨道上,就像无数次普通的查体一样。
但只有苏弋伊自己知道,当她的指尖真正触碰到秦玉皮肤的那一刻,她的世界,就已经变了。
眼前那具完美的、充满艺术感的身体,在她眼中瞬间被“分解”了。
病号服、皮肤、脂肪、肌肉……所有这些表层的组织在她的“视野”里瞬间变得透明,如同笼罩在清晨河面上的一层薄雾,迅速消散。
她的“目光”,像一台高精度的活体CT,开始对秦玉进行地毯式的扫描。
鲜红的动脉随着心脏的搏动而有力地舒张,暗红的静脉则安静地回流。她甚至能“看”到血液里那些微小的红细胞,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红色小鱼,在纵横交错的血管河道里穿梭。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盘踞在腹腔里的肠道,精准地锁定了盆腔。
充盈的膀胱像一个饱满的气球,安静地卧在那里。子宫和卵巢的形态也都很完美,没有任何肿瘤或囊肿的迹象。一切看起来,都和教科书上的标准解剖图一模一样。
怎么会?苏弋伊的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如果结构完全正常,那个“瘘口”又是从何而来?
就在她陷入困惑,手指还在进行触诊的时候,另一边,李琳琳的问诊并没有停。
“秦玉,那咱们把时间线再往前拉一拉,别光想这一两年的事儿。”李琳琳盯着秦玉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感,“从小到大,你自己回想一下,有没有感觉自己在上厕所这方面,和别的女孩子不太一样?比如说,每次尿完之后,总感觉好像没尿干净?提上裤子过一会儿,还会觉得下面湿湿的,有几滴漏出来?或者说,你得尿路感染的频率,是不是比一般人要高很多?”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秦玉尘封已久的大门。 她的脸色慢慢的开始变苍白,眼神也开始躲闪,双手无意识地又开始绞紧了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