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长久的回忆之后,秦玉终于动了动嘴唇。
“……有。”
这个字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带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羞耻感。
“好像……好像从十几岁上艺校的时候开始,就一直有。”秦玉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语,“就是您说的那种感觉。每次上完厕所都会。但是……并不严重,垫个护垫或者多擦擦就没事了。”
说到这里,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像是为了给自己找一个借口,“我一直以为……以为那是因为我跳舞训练强度太大了。老师说这行都有职业病,肌肉太紧张、太疲劳就会导致各种问题。我以为这也是其中一种,是我们跳舞的人身上必须要忍受的‘代价’。”
“那尿路感染呢?”李琳琳追问道。
“也……也比别人频繁一些。”秦玉的头埋得更低了,“大概一年总有那么三四次。但我不敢去医院,怕……怕影响训练和演出排期。我都是自己去药店买点消炎药吃,吃了也就好了。”
李琳琳和苏弋伊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讳疾忌医。
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在医生看来,有时候比任何凶猛的病毒和细菌都更可怕,因为它切断了求生的路,把小病拖成了大病,把大病拖成了绝望。秦玉为了舞台,亲手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苏弋伊的心念急转,她的“视线”随着秦玉的描述,开始进行更精细、更深入的探查。
常规的、宏观的结构没有问题,那就意味着,病灶一定隐藏在某个极其隐蔽的、常规检查手段难以触及的角落里!
“再深一点……还要再细一点……”苏弋伊在心里默念,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种高精度的透视极耗心神,就像是拿着放大镜在漫漫沙海里找一粒金子。
她的视线掠过膀胱,那里的肌层纹理清晰,内壁光滑,没有任何异常。目光下移,聚焦在那条连接膀胱与外界的通道——尿道上。在她的“视野”中,这是一条泛着淡粉色光泽的肌性管道。她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管道工,顺着那湿润的管壁,一寸一寸地向下排查。
一厘米,两厘米……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就在视线扫过尿道中段,紧贴着yin到前壁的那一侧时,苏弋伊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那里的组织结构出现了一丝极其违和的扭曲。
她屏住呼吸,再次聚焦自己的视线,让“视野”的倍率瞬间拉大。
在那原本平整顺滑的尿道壁上,竟然凭空多出了一个诡异的结构!
那是一个囊袋。
它就像是有人在平整的墙壁上硬生生凿出了一个壁龛,又像是一个寄生在正常组织里的瘤子,深深地嵌在尿道和yin到之间那层致密的结缔组织里。这个囊袋的入口极度狭窄,窄到几乎和周围的黏膜融为一体,如果不像她这样进行地毯式的微观搜索,哪怕是做膀胱镜,探头也会直接滑过去,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别有洞天。
“先天性尿道憩室……”
苏弋伊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了这个极其罕见的疾病名称。这是一种胚胎发育时期遗留下的先天缺陷,发病率不足万分之一。哪怕是在厚厚的医学典籍里,这也是个只有寥寥数语记载的稀罕玩意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线串了起来!
怪不得秦玉总说尿不干净。这个憩室就像个隐藏的蓄水池,每次排尿,主流冲出去了,却总有一小股尿液鬼鬼祟祟地灌进这个死胡同里。等人站起来,走动了,这部分死水才慢悠悠地顺着重力渗出来。这就是困扰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排尿后滴沥”!
而尿液长期在这个密闭的囊袋里潴留,就像一潭死水,自然成了细菌滋生的温床。这就完美地解释了她为什么会反复发生难治性的尿路感染!
苏弋伊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的“视线”穿透了那个憩室的囊壁,探向了更深处。她要看清这个“死胡同”里到底藏了什么。
紧接着,她看到了一个让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的东西。
在那个小小的、容量不过几十毫升的憩室里,竟然满满当当地塞着一颗巨大的、形状狰狞的石头!!
那颗结石呈现出暗黄色,质地看起来无比坚硬,像一块未经打磨的、丑陋的琥珀。它的体积太大了,几乎完全填满了整个憩室的腔体,将囊壁撑得极薄,薄得像一层随时可能破裂的窗户纸。
苏弋伊甚至能“看”到囊壁上那些因为长期慢性炎症和压迫而变得脆弱不堪的、怒张的毛细血管。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根据视野里的比例尺,瞬间计算出了这颗结石的大小。
直径……至少四公分!
一个直径超过四公分的巨大结石,就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藏在一个年轻舞者的身体里,像一颗沉默的炸弹。
而现在,这颗炸弹,终于被引爆了。
苏弋伊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憩室囊壁最薄弱的地方——那个紧紧贴着yin到前壁的位置。
在那里,她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破口。
囊壁已经被那颗巨大结石的尖锐边角磨穿了,形成了一个连接憩室和yin到的……瘘管!
就是它!
这就是导致秦玉“排尿期yin到漏尿”的罪魁祸首!
半个月前那次剧烈的腹部绞痛,根本不是什么急性膀胱炎,而是这颗巨大结石在憩室里发生嵌顿、引发急性炎症和痉挛的信号!而当地医院常规的抗感染、解痉治疗,只是暂时缓解了症状,却让真正的病因被掩盖了下去。
直到秦玉在舞台上,用一个高难度的跳跃动作,给了那个本已不堪重负的憩室囊壁,最后一击。
于是,瘘管形成,尿液改道。一场对于顶尖舞者而言,堪称毁灭性的灾难,就此降临。
想通了这一切,苏弋伊只觉得一阵后怕。
如果不是自己有这双特殊的“眼睛”,这个隐藏得如此之深的病灶,常规检查手段得走多少弯路才能发现?
常规的B超,CT?在没有造影剂的情况下,这个被石头填满的、塌陷的憩室,在影像上和盆腔里的普通软组织没什么两样。
膀胱镜?那是走直路的,根本拐不进这个隐蔽的死角。
秦玉,很可能会被当成一个“疑难杂症”,在各大医院之间被反复转诊,在一次次的检查和误诊中,耗尽所有的希望。
而这一切悲剧的起点,仅仅是因为她最初把那些“滴沥”当成了职业病,或者是难以启齿的隐私,选择了沉默。
苏弋伊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还在为自己的“怪病”而痛苦的女人,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
是同情,也是一丝无奈的惋惜。
任何微小的异常,都是身体在拉响警报。对警报的漠视,最终只会引来更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