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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门诊楼的长廊上。一路上，纪纲都没有说话，苏弋伊也安静地跟在后面。
直到走进那间熟悉的专家诊室，关上门，把外面的嘈杂隔绝开，纪纲才停下脚步。他一边换上门诊专用的白大褂，一边从抽屉里熟练地扯出一张空白的加号单，大笔一挥，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拿着。”他把单子递给苏弋伊，语气严肃了一些，“还没到九点，你先把这个送去护士站的分诊台。跟护士长说清楚，如果那个叫倪文斌的来了，别让他排队等着受罪，直接给他加号。但是为了隐私，把他安排在稍微靠后的位置，尽量避开人多的时候。”
苏弋伊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条，心里却觉得沉甸甸的，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五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跑回诊室，汇报任务完成，然后拉过一把圆凳，在纪教授旁边坐好，那是属于她的“助手位”。
九点整。并没有什么开场白，苏弋伊按下那个红色的叫号键，“叮咚”一声，门诊开始。
“请1号患者，张XX，到三号诊室就诊。”
随着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落下，诊室的门被推开。
时间开始变得模糊，只剩下一圈又一圈重复的循环。
问诊、查体、看片子、开单子、写病历。
一个个病人带着满脸的焦虑和不安走进来，然后又带着或轻松、或更加沉重的诊断离开。
纪纲教授的门诊，向来是“高效率”和“高压力”的代名词。他看病快、准、狠，苏弋伊跟在旁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都要冒火星子了，录病历、打单据、解释医嘱，忙得连屁股都不敢离开凳子，嗓子眼都在冒烟，却连拧开水瓶盖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在这种高强度的忙碌缝隙里，她还是会时不时地抬起头，扫一眼叫号系统。
那个名字，还没有出现。
他会来吗？
苏弋伊心里其实没底。那个在急诊室里崩溃痛哭、把男人的尊严和脸面都摔碎在地上的男人，在清醒之后，真的还有勇气再次踏进这个让他感到无比恐惧的地方吗？
时间像沙漏一样，一点一点流逝，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知不觉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外面的喧嚣声渐渐小了下去，那些拿着片子挤在门口试图插队的家属也散得差不多了，上午的号源已经接近尾声。
苏弋伊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就在她以为今天可能等不到那个人的时候，门口的叫号系统，突然用那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念出了一个让她心头一跳的名字。
“请加号患者，倪文斌，到三号诊室就诊。”
来了！
苏弋伊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纪纲教授投过来的视线。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眼神里却交换了千言万语。
诊室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停顿了足足有三秒钟，才被一只手彻底推开。
倪文斌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刮得很干净，头发也梳理过，那天急诊室里混杂着宿醉、呕吐物和酸腐气息的狼狈劲儿，像是被这层体面的外壳给覆盖了。乍一看，他又变回了那个出入写字楼、敲着代码的IT精英。
但也仅仅是乍一看。
如果你还要往细里瞧，就会发现这层体面脆得像张纸。他那张脸是灰败的，眼窝子深陷下去，就跟熬了几宿没合眼一样。
他不是在走，是在挪，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每一步都虚浮得让人担心他下一秒就会栽倒。
倪文斌不敢抬头，那双眼睛既不敢看办公桌后面色沉稳的纪纲，也不敢看这个年轻冷清的女医生。
“医生……”他拉开椅子的动作很慢，屁股刚挨着坐垫，那声低哑的招呼就滑出了喉咙，“这是我……之前的报告。”
他一边说，一边从随身包里往外掏东西。
那几张检查单被他双手递过来，放在桌面上的时候，苏弋伊眼尖地看见，纸张边缘有着明显的湿痕。
诊室里此刻安静得可怕，只有打印机时不时发出的轻微运作声，和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纪纲戴上了那副金丝边的老花镜，手指捻起报告单，一张张翻阅。彩超、血检，最后定格在那张肿瘤标志物化验单上，纸张翻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里被无限放大。
苏弋伊坐在旁边，垂着眼帘，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但她的余光，却一直锁定在倪文斌身上。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但那种挺直，不是自信，而是一种极度紧绷后的僵硬，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的握成拳。
倪文斌坐着，默默的等待着医生的宣判。尽管他心里可能已经有了答案，尽管昨晚他已经把那些报告上的每一个字、每一个箭头、每一个数值都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查了无数遍。但只要最终的判决没有从医生的口中说出来，他的心底，就还残存着那么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搞错了呢？
“甲胎蛋白428，人绒毛膜促性腺激素156，乳酸脱氢酶380……”
纪纲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念出了那几个关键的数值。
每一个数字，都狠狠地砸在倪文斌的胸口。
“结合影像上看，”纪纲放下了那几张纸，手在电脑屏幕上那张超声片子上点了点，“右侧这个占位，形状乱七八糟的，边界也糊，血供太丰富了。而且你看这里，已经侵犯到精索下段了。”
这时候，纪纲才终于抬起头，透过镜片，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多余的悲悯，只有外科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和锋利，直刺人心。
“倪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从目前所有的检查结果来看，诊断已经很明确了。是右侧的gao丸肿瘤，是非精原细胞性的。说直白点，恶性程度比较高。”
轰隆！
倪文斌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那最后一点点名为“侥幸”的微光，被纪纲这句平静的话，彻底掐灭。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连那一瞬间的表情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刚才还硬撑着的那股子气儿泄了个干干净净。脊背弯了，肩膀塌了，那双眼睛瞬间变成了两口枯井，黑洞洞的，再也照不进一丝光亮。
原来，最深的绝望，是无声的。
“医学发展到今天，癌症也不一定就是绝症。”纪纲的声音继续响起，试图将那个已经神游天外的灵魂拉回来，“尤其是你这种情况，发现得还算及时，属于临床I期。”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倪文斌的反应，见他虽然眼神空洞，但至少还在听，便继续说道，“最要紧的，也是唯一的路子，就是赶紧手术。做个根治性切除，把病灶连根拔起，断了它往别处跑的念想。等手术做完了，病理结果出来，咱们再看要不要追加化疗。”
“现在，时间是很关键的。这种肿瘤生长速度很快，我们必须和它抢时间。所以，我建议你，立刻办理入院，准备手术。”
纪纲的这一番话，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他没有回避“癌症”这个词，而是直接把它定义成一个需要被解决的“医学问题”。他将所有的事实、风险和解决方案，冷静地摊开在倪文斌面前，用一种纯粹的专业态度，强行给这个已经坠入深渊的男人，搭建起了一座通往生路的桥梁。
过了很久，久到苏弋伊都以为倪文斌不会再有任何反应的时候，他终于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