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斌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重新聚焦起了一点微弱的神采。
倪文斌看着纪纲,嘴唇蠕动了几下,发出了两个沙哑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字,“……好的。”
紧接着,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问了一句,“……什么时候?”
希望破灭了,但求生的本能还在,他还想活。
纪纲脸上那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些。当医生的,不怕病重,就怕病人自己先怂了、先弃了。他转头看了苏弋伊一眼。
苏弋伊立马会意,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床位系统。
“纪教授,27床明天下午出院,后天能空出来。”她小声汇报着。
纪纲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倪文斌,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后天上午,你就可以来办理住院手续了。我们会给你留一张床位。入院之后,我们会立刻安排全面的术前检查,增强CT检查下是否有转移,如果一切顺利,手术会尽快安排。”
说到这儿,他的眼神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倪先生,这事儿虽然是你自己的病,但我还是建议你跟家里人通个气。手术是大,术后恢复、照顾,没人帮衬着,你一个人很难扛下来。”
“家人”这两个字一出,倪文斌像是被电了一下,猛地一颤。刚才还算镇定的脸上,那种竭力维持的平静瞬间崩裂。
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似乎在拼命忍着什么翻涌的情绪。过了半晌,他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更哑了,“……好。”
这一个字,沉得像块铁。
“小苏,开单子。”纪纲吩咐道。
“好的。”
苏弋伊立刻在电脑系统里调出模板,将倪文斌的个人信息、初步诊断、以及入院时间等一一填好。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响,一张承载着一个男人命运转折的纸,被缓缓地吐了出来。
她拿起那张还带着温度的纸,双手递给倪文斌,声音清晰的进行说明,“倪先生,这是您的入院通知单。后天上午九点到十点,带着您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到住院部一楼的入院办理处办理手续就可以了。上面有具体的流程和需要准备的东西。”
倪文斌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像是烙铁一样,烫得他眼睛生疼。
他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对折,再对折,最后塞进了自己上衣最里面的口袋里,然后,站起身,对着纪纲和苏弋伊,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谢谢医生。”
说完,他便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诊室。
苏弋伊看着他那略显佝偻的、写满了颓丧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五味杂陈。她清楚,这个男人走出这扇门,面对的不仅仅是病魔,还有怎么跟家里人开口的难堪。
上午的门诊终于在十二点十分宣告结束。送走最后一个病人,纪纲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走吧,小苏,去吃饭。”他站起身,脱下穿了一上午的白大褂,顺手拿起自己的保温杯,“今天上午的病人,比前天还多。”
“好的,纪教授。”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诊室,汇入了医院里中午时分熙熙攘攘的人流。食堂里充满了饭菜的香气和各种嘈杂的交谈声。这种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喧嚣,与上午诊室里那种凝重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纪纲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又点了个清炒西兰花,红红绿绿的看着挺开胃。
苏弋伊没什么胃口,就要了个素炒三丝和一小碗米饭。两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今天上午那个先天性尿道憩室的病人,影像报告出来了吗?”纪纲一边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一边问道。
“李琳琳医生上午发消息给我了,说快了。”苏弋伊咽下嘴里的饭,汇报道,“但是影像片子,膀胱尿道造影做得挺清楚,尿道中段那个大憩室一眼就能看见。”
“嗯。”纪纲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你这次做的很好。胆大心细,逻辑缜密。能在那么复杂的症状里,抓住最核心的病理环节,非常难得。等这个病人手术做完,你可以试着把这个病例写成一篇个案论文,我来帮你指导。”
他完全没有苏弋伊不能上手术台的担忧,就他对老石的了解,老石是一定会让苏弋伊上台的,就算不行也没事。他还在,这种手术属于四级手术了,科室能主刀的也就他们几个老家伙。
“谢谢纪教授。”苏弋伊眼睛亮了一下,心里那点沉重稍稍散了些。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就在快要吃完的时候,纪纲突然放下了筷子,他擦了擦嘴,看着苏弋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小苏啊,对于倪文斌这个病人……”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如果你是主治,后续的治疗方案,你有什么想法?”
苏弋伊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里的筷子,抽了一张餐巾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这个动作给了她几秒钟的缓冲时间,也让她的思绪从刚才那种纯粹的进食状态迅速切换回了精密的“医生模式”。
周围是食堂里嘈杂的人声,不远处几个护士正在讨论着新出的口红试色,隔壁桌的两个麻醉医生正一边扒拉着饭,一边吐槽昨天那个心外的大血管置换手术,骂骂咧咧地说这简直是拿命在熬。
在这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喧嚣中,苏弋伊的眼神却沉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在脑海里重新调出了倪文斌的所有影像资料。那颗肿瘤的位置、大小、血供情况,以及淋巴结的微小肿大……所有的一切都在她那双特殊的“眼睛”里无所遁形。
“纪教授,”苏弋伊终于开了口,声音温和,却透着股心有丘壑的硬气,“如果不考虑那些住院后进一步检查结果,单就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根治性gao丸切除术是板上钉钉的起手式。这没什么好犹豫的,经腹股沟切口,高位结扎精索,这是标准术式,为了防止肿瘤细胞通过淋巴管或者血行播散,或者转移,这是铁律。”
纪纲手里拿着汤勺,轻轻搅动着例汤碗里那点飘着的紫菜,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鼻腔里发出了一声轻不可闻的“嗯”。那意思很明显:废话少说,整点干货。这些书本上背得滚瓜烂熟的东西,不是他想在午饭时间听的佐料。
苏弋伊顿了顿,知道再多说就是废话。她身子微微前倾,胳膊肘支在桌面上,手指在满是划痕的桌面上虚虚地划了一道线,像是在解剖台划开了皮肉,“但对于倪文斌这个病人,我觉得手术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难点在于两件事:一是腹膜后淋巴结的处理时机,二是……心理重建。”
听到“心理重建”这四个字,纪纲端着汤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目光透过镜片,饶有兴致地落在了苏弋伊脸上。
“有点意思。”他放下勺子,“接着说。”
苏弋伊感觉到纪教授的注意力过来了,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思维变得愈发清晰锐利。
“从片子上看,局部侵犯确实有,但腹膜后淋巴结肿大得暧昧不清,卡在那个临界值上。要是按着指南那种四平八稳的搞法,完全可以先观察,或者是等病理结果出来再说。”
说到这儿,她话锋一转,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但是,倪文斌的肿瘤标志物太高了,尤其是AFP和HCG的数值,这种飙升速度让我很不安。非精原细胞瘤的恶性程度极高,微小转移灶可能早就顺着淋巴管爬上去了,只是现在的CT分辨率还看不清。”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的判断,“所以,如果术中冰冻病理证实是恶性,且分类不好,我倾向于激进一点。不单纯做切除,而是建议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早考虑做保留神经的腹膜后淋巴结清扫术。与其留着炸弹等它爆了再化疗,不如主动出击,把隐患清扫干净。当然,这对主刀医生的技术要求极高,要在大血管丛林里把那些米粒大小的淋巴结剔出来,还要保住控制S精功能的神经,否则……”
苏弋伊眼神暗了暗,抿了抿嘴唇,声音低沉了一些,“否则对于像倪文斌这样还年轻、未婚未育的男性来说,手术成功了,生活质量却毁了,那跟杀了他也没什么区别。”
纪纲彻底放下了手里的餐具,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变得深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