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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评估。
保留神经的腹膜后淋巴结清扫，这是泌尿外科里出了名的“苦力活”加“精细活”。那是真正的刀尖上跳舞，要在腹主动脉和下腔静脉这些大血管周围动刀子，稍微手滑一点那就是喷泉式的大出血。更别提还得像绣花一样，避开那些细如游丝的神经丛。这通常是主任级别的医生才会去深思熟虑的手术方案，而一个实习生，竟然想到了这一步。而且，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还有呢？”纪纲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还有就是人。”苏弋伊看着纪纲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们治的是病，但面对的是人。倪文斌是典型的社会精英，自尊心极强。这次病对他来说，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残缺，更是男性尊严的崩塌。他在急诊室的表现，那种崩溃，其实是在哀悼他即将失去的‘完整性’。”
“所以，”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却依然坚定，“在制定手术方案的时候，如果条件允许，我们要把‘外观修复’纳入考量。比如，在切除患侧的同时，是否可以建议他植入人工假体？虽然这在很多人看来是多此一举，甚至觉得是‘美容手术’，但这对于他术后心理的恢复，对于他将来重新面对伴侣、回归正常生活，可能起着决定性的作用。我们治病，是为了救人，而‘救人’，得让他像个人样地活下去。”
说完这番话，苏弋伊便闭上了嘴，静静地等待着纪纲的反应。
食堂里依旧喧嚣，人来人往，但他们这一小方角落里，却仿佛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纪纲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餐盘里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手，他的脸上始终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既没有点头称赞，也没有摇头否定。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纪纲才缓缓站起身，端起餐盘，“吃好了吗？”
苏弋伊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反应过来，也跟着站起来端起餐盘，“吃好了。”
“走吧。”
纪纲转身朝餐盘回收处走去，背影挺拔而沉稳。
苏弋伊跟在他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她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是不是太越界了？一个外科实习生跟大教授谈什么心理重建，谈什么假体植入，是不是显得太矫情、太不专业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充满饭菜味的食堂，重新踏入了那条通往外科大楼的长廊。
纪纲走得不快，步子却很大。苏弋伊紧紧抱着笔记本，亦步亦趋地跟着，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的对话。
就在快要走到泌尿外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纪纲突然放慢了脚步。他并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那扇紧闭的科室大门，声音淡淡地飘了过来，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倪文斌的那个手术，如果要做的话……”
苏弋伊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你去做个PPT。把解剖层次给我画清楚了，淋巴结清扫的边界在哪，怎么界定，还有神经保护的那几个关键点，都给我列出来。另外……”纪纲稍微顿了一下，“把你刚才说的那个假体植入的利弊分析，还有相关的数据，也做进去。做细一点，别拿那些大路货糊弄我。”
苏弋伊猛地抬起头，盯着纪纲的后背，心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做PPT？这意味着……术前讨论汇报？
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这个巨大的惊喜，纪纲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那个一向冷若冰霜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像是冰面下裂开的一道缝隙。
“做好了发给我看一眼。如果没什么大漏洞，这台手术，你跟着上。”
苏弋伊屏住了呼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到时候，二助的位置给你。让你近距离看看，那头发丝一样的神经，到底长什么样。别光嘴上说得好听，到时候手抖了，我可不饶你。”说完，纪纲推开办公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苏弋伊站在门口，她握着笔记本的手指更加用力，指甲也掐进了皮肉里。但是这点疼痛感告诉她，这不是做梦。
上台！二助！
这不仅仅是站在旁边拉钩、吸血、看戏那么简单，这是真的要参与到核心操作中去了！这是真的要在那片“血管丛林”里动刀子了！对于一个还没正式毕业的实习生来说，这种机会是很稀缺的！
苏弋伊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压下喉咙里那股想要尖叫的冲动。她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忍不住疯狂上扬，露出了一个傻气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谢谢，纪教授！”
随后，她挺起胸膛，整理了一下白大褂，调整呼吸，推门而入。
医生办公室里比较安静，大部分医生都不在，只有小部分连台手术的医生趴在桌子上休息，还有偶尔键盘发出的轻微敲击声。
苏弋伊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屁股刚沾上椅子那层有些塌陷的海绵垫，脊背还没来得及从僵硬中舒展开，一股混杂着红牛和烟草味的热气就猝不及防地喷到了耳边。
“伊伊……”
苏弋伊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拿稳，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往后一仰，就看见一张放大的、写满疲惫却又莫名亢奋的脸。
是王晨。
这货显然没休息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头发耷拉着，几缕碎发倔强地翘在头顶。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瞳孔里燃烧着一种名为“八卦”的熊熊之火，跟做贼接头似的，把声音压成了那种沙哑的气音。
“我上午去病房溜了一圈。”王晨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把一边的椅子扯了过去，整个人几乎要贴到苏弋伊身上，“那个36床的秦玉，现在咱们科——不，连院里都传遍了！说是个什么超级罕见的先天性畸形。”
苏弋伊看了一眼王晨那副样子，心底涌上一股无奈，她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凉透了的水，并不急着喝，只是握在手心里，借此平复了一下被王晨吓的起飞的心跳。
“咕咚。”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语气平淡，“早交班的时候，你不是就知道了？现在的诊断还只是疑似，具体的还得看影像科那边的最终报告。咱们当医生的，没看见证据之前，话不能说太死，小心被打脸。”
“切，跟我还打官腔，没劲。”王晨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他坐上椅子，然后又把椅子往苏弋伊这边挪了挪，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早上交班后，我们去查房的时候，李琳琳在石老板面前，都把你夸上天了！”王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羡慕，“查房回来，我也偷偷去翻了外网的文献，好家伙，先天性尿道憩室啊！这玩意儿的发病率比中彩票还低！而且书上说了，这病极容易误诊，大部分医生一辈子也就是在教科书上见过图。你是怎么想到的啊？真的就是凭手感？你那手指头是装了雷达还是怎么着？”
王晨看着苏弋伊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和不可思议。大家都是同一个医学院出来的，以前上解剖课的时候，也没见苏弋伊比别人多长个脑袋。怎么这一到了临床，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就拉得跟马里亚纳海沟似的？自己还在为分不清腹股沟疝的直疝和斜疝而薅头发，人家都已经开始诊断这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疑难杂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