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转过头,看着王晨那张真诚又带着点挫败感的脸,心里叹了口气。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开了透视挂吧。
“其实……也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她垂下眼帘,开始编织那个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谎言,语气诚恳得连她自己都快信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比较轴,平时没社交,就爱钻图书馆。以前看闲书的时候,正好翻到过一本国外的泌尿外科罕见病例集,那里面有个案例跟秦玉的情况特别像,无论是病史描述还是体征,重合度太高了。”
她顿了顿,甚至还适时地流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羞涩,“当时觉得稀奇就多看了两眼,没想到今天正好撞上了。再加上查体的时候,那个位置的手感确实有点异样,我就壮着胆子跟李医生提了一下。”
“我去……”
王晨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一脸“我不信但是又没法反驳因为这就是学霸的世界”的表情,最后只能颓然地竖起大拇指,像是在向命运低头。
“牛啊!看闲书都能看成这样?这就是智商碾压吗?”王晨瘫在椅子上,发出了一声长叹,“学霸的世界我不懂。看来以后我也得多去图书馆泡着了。不然这差距越来越大,以后我都怕连给你拉钩都不配了,只能给你端茶倒水。”
苏弋伊笑了笑,刚想开口安慰王晨两句,告诉他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办公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突然被人暴力推开了。
“砰——!”
这一声巨响简直像是平地起惊雷,把空气都震得抖了三抖。
那几个原本趴在桌上睡得正香的医生,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一个个睡眼惺忪,脸上还印着袖子的褶皱印,愤怒地抬起头想要骂娘。
但当看清来人是谁后,所有的起床气瞬间憋回了肚子里。
李琳琳完全无视了这一屋子的怨气,她手里挥舞着几张刚打印出来报告,脚下生风,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她甚至连白大褂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跑开了,露出了里面的碎花衬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老娘赢了全世界”的强大气场。
她径直冲到苏弋伊面前,根本没看旁边那个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的王晨,一把将手里的报告拍在苏弋伊的桌子上。
“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李琳琳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颤抖,甚至到了破音的边缘,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主治医师的沉稳,“系统里的消息你看了没?”
苏弋伊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激动。早在十分钟前,她的手机就收到了影像科报告的推送提醒。
“看到了,李医生。”她脸上配合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喜,眼神清澈,“确诊了?”
“确诊了!百分之百确诊!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确诊!”
李琳琳一把抓过苏弋伊桌上的鼠标,熟练地在电脑上操作起来,调出了秦玉的增强CT和造影图像。
显示屏亮起,黑白的影像世界瞬间展现在众人面前。
原本应该流畅平滑的尿道线条旁,突兀地挂着一个巨大的、形状极不规则的囊袋状阴影。它就吸附在正常的组织结构上,吞噬着造影剂。而在那个囊袋的中央,有一个明显的、高密度的充盈缺损区——那是一颗结石。
一颗巨大、丑陋,却在医生眼里无比“漂亮”的结石。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造影剂不仅填充了这个囊袋,还顺着囊袋下方一条细细的、蜿蜒如蛇信般的通道,悄无声息地流向了另一侧——Y道。
铁证如山!
“你看这里!这么大的憩室!”李琳琳指着屏幕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指尖在那块阴影上用力地点着,“还有这里,看见没?造影剂直接漏进Y道了!这就是那个瘘口!跟你昨天推断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李琳琳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苏弋伊,那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欣赏,甚至带上了一丝崇拜。作为一个在临床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主治医生,她太清楚这有多难了。在没有影像支持,只有患者含糊不清的描述时,仅凭一根手指的触感和碎片化的病史,就能精准定位到这种罕见病,这不仅仅是知识储备的问题。
这需要一种天赋。一种近乎直觉的、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
“简直太神了!苏弋伊,你这双手,以后绝对是咱们外科的一把好刀!不当外科医生简直是暴殄天物!”李琳琳毫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嗓门大得恨不得把天花板掀翻。
周围那些原本还在迷糊的医生们,此刻也都彻底清醒了。人类的本质就是凑热闹,大家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凑过来,围着屏幕上的影像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惊叹。
“卧槽,还真是憩室啊?我当医生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活的。”
“这么大的结石?这得养了多少年了?这病人也是真能忍。”
“这石头看着得有核桃大了吧,边缘有点锐利,怪不得破了。”
“苏弋伊看出来的?这也太神了吧……现在的实习生都进化成这样了?”
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苏弋伊被围在中间,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洗礼。她保持着谦逊的微笑,时不时点头回应,但心里却异常冷静。她知道,诊断只是第一步,怎么把这个复杂的烂摊子收拾好,才是重头戏。
还没等苏弋伊仔细研究那张影像片,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这一次,所有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消失。
石泉铭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冷冷的扫视了一圈围在苏弋伊座位旁的人群。
人群像是摩西分海一样,自动且迅速地分开了一条道,每个人都恨不得把头缩进胸腔里,生怕和主任对上视线。
石泉铭并没有看其他人,他径直走到苏弋伊的桌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影像,仅仅是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片子出来了?”
“是的,主任。”李琳琳立刻收敛了刚才的狂放,规规矩矩地站好,“刚刚拿回来的,跟之前的推断完全一致,尿道憩室伴结石,并发尿道Y道瘘。”
“嗯。”石泉铭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苏弋伊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了早上的质疑,但多了一种更加深沉的东西。像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看到了一只潜力无限的猎鹰,正在思考该如何驯服,如何打磨。
“既然诊断明确了,那就别闲着。”他拍了拍手,声音传遍了整个办公室,“通知下去,今天晚交班之后,所有人别急着走。咱们搞个全科大会诊,专门讨论这个秦玉的病例。这种罕见病例,也给你们这帮家伙长长见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苏弋伊,眼神里仿佛带着钩子。
“苏弋伊。”
被点名的苏弋伊下意识挺直了腰背,“在。”
“既然这病是你先看出来的,今晚的讨论会,你也别干坐着。回去准备一下发言。”石主任语气淡淡的,却抛下了一颗重磅炸弹,“说说你的诊断思路,也说说……如果是你,这台手术你会怎么做。”
说完,石泉铭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藏着一丝戏谑。随后,他转身背着手,像个没事那个老大爷一样,慢悠悠地溜达回了自己的主任办公室。
“咔哒。”主任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那一瞬间,苏弋伊感觉全办公室的目光都变成了实质性的重量,像大山一样压在了她的肩膀上。
让一个实习生在全科大会诊上发言?还要谈手术方案?
这哪是讨论?这分明就是一场公开的“处刑”和“考核”!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啊!在座的哪个不是主治、副高?让她一个还没毕业的小丫头片子去说怎么做这个手术?
这简直是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
旁边的王晨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响亮得像是哮喘犯了。他偷偷拽了拽苏弋伊的衣袖,眼神里写满了同情和怜悯,压低声音说道,“学霸……你保重。
苏弋伊站在原地,看着石泉铭消失的方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怕吗?
有点。毕竟那是全科会诊,十几双眼睛盯着,说错一句话都可能成为笑柄。
但更多的,是一种血液开始沸腾的兴奋感。既然开了挂,既然已经被推到了台前,那就索性演到底。
谁说实习生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