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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重新坐回电脑前，并没有急着敲击键盘。
屏幕上那张黑白的造影图像，像是某种抽象的地图。那颗巨大的结石阴影，此时正安静地蛰伏在充盈缺损的囊袋里。
但在苏弋伊的脑海中，这并非静止的画面。
她缓缓闭上眼，眼睫轻颤，记忆瞬间回溯到在病房，指尖触碰到秦玉小腹时的那一瞬。那温热的皮肤下，坚硬与柔软并存的触感，连同自己这双“眼睛”穿透皮肉所看到的鲜活景象。
红色的动脉搏动，蓝色的静脉回流，淡粉色的肌肉纹理，还有那个……死死嵌在尿道与Y道之间狭窄间隙里的憩室。
这个位置太刁钻了。
如果说普通的盆腔手术是在深井里绣花，那这台手术，就是在布满高压线的深井里拆弹。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她没有去写那些套话般的病历描述，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第一行就敲下了几个加粗的大字：【经Y道尿道憩室切除术：难点剖析与极端风险预判】
“难点一：解剖层次的迷雾。”
她在心里默念，手下的动作不停。秦玉那个憩室因为长期的慢性炎症刺激，囊壁肯定早就跟周围的组织粘连得一塌糊涂了。尤其是和Y道前壁的那层粘连，在自己特殊的“视野”里，两者几乎已经融合生在了一起，界限模糊得像是一团乱麻。
如果不小心切多了，那是医源性的尿道缺损或者Y道穿孔，病人下半辈子可能就得挂着尿袋过；要是切少了，囊壁残留，复发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这刀算是白挨了。
“难点二：瘘口的精细修补。”
那个被结石硬生生磨穿的破口，周围组织必然充血、水肿，脆得估计跟豆腐渣没什么两样。要在这里行针走线，还得保证滴水不漏，这对缝合技术的要求简直是变态级的，稍微用点力可能就撕脱了。
需不需要做转移皮瓣？如果做，选哪种？Martius瓣？还是小Y唇皮瓣？
苏弋伊的大脑高速运转，仿佛已经置身于无影灯下，手中握着那把冷冰冰的手术刀。她在文档里列出A计划、B计划，甚至连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的止血方案都一一罗列。
然而，与她这边热火朝天的思维风暴不同，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甚至透着一丝诡异的安静。
其他的医生虽然看似都在各忙各的，但那一道道时不时投射过来的目光，就盯在苏弋伊的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探究，有戏谑，更多的则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复杂意味。
石泉铭那番话，只要是在这个圈子里混过两年的，谁听不出来？
这是把苏弋伊架在火上烤，还要撒把孜然。全科会诊，那是神仙打架的修罗场，每个主治、副高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和临床经验，甚至还有那几个快退休的老教授坐镇。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上去讲手术方案？这跟把一只小白兔扔进狼群里有什么区别？
“这丫头也是倒霉，锋芒露得太早了。”不远处，两个主治医生凑在一起，借着喝水的功夫低声咬耳朵。
“老石就这脾气，越是好苗子，他越往死里折腾。这叫‘熬鹰’，懂不懂？撑住了就是好苗子，撑不住……呵呵，那就只能怪自己基本功不够扎实了。”
几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最后又轻飘飘地落在苏弋伊挺直的脊背上，带着几分同情。
李琳琳坐在苏弋伊旁边，听着周围细碎的议论声，如坐针毡。她看着女孩有些单薄的脊背，还有屏幕上飞快增加的专业术语，心里的愧疚像野草一样疯长，堵得她胸口发闷。
如果不是她之前太激动，没过脑子就把苏弋伊推到了石主任面前，或许这姑娘还能安安稳稳地度过实习期，不用还没毕业就面临这种地狱级难度的考核。
她拖着椅子往苏弋伊那边蹭了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歉意，“小苏……这事儿赖我。早上我嘴太快了，没搂住，把你给架那儿了。”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苏弋伊的手指顿在半空，微微侧过头。
李琳琳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更难受了，咬了咬牙说道，“晚上的会诊，那帮老家伙嘴都毒得很，尤其是有几个副主任，平时就爱挑刺找茬。你要是实在心里没底，就把资料整理好发给我，晚上我替你讲！反正这病人是我收的，我是主治医生，天塌下来我顶着。”
苏弋伊看着李琳琳那写满真诚的脸，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在这个竞争激烈的顶级三甲医院里，能遇到一个愿意给实习生挡枪、揽责任的前辈，真的是比中彩票还难得的运气。
她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个笑容里没有丝毫的勉强，反而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笃定。
“李医生，真没事。石主任既然当众点了我的名，我要是这时候躲了，那以后在这个科室还怎么抬头做人？大家只会觉得我苏弋伊是个只会耍嘴皮子的。”
说到这，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行刚刚敲下的“带蒂脂肪垫填塞术”上，原本平静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再说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热切，“我也挺想听听，各位老师对这个方案会有什么不同的见解。这就是个学习的好机会，不是吗？”
李琳琳愣住了。她盯着苏弋伊的侧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一丝恐惧或慌乱，但她失败了。在那双映着屏幕蓝光的眸子里，她只看到了兴奋以及跃跃欲试。
这姑娘……心脏是铁打的吗？
“行。”她深吸一口气，也不再矫情，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苏弋伊的肩膀，像是要传递某种力量，“那你先弄，遇到拿不准的解剖结构或者术式细节，随时问我。我虽然没做过这种手术，但好歹多看了几年书，多上了几年手术台，帮你查漏补缺还是没问题的。”
“谢谢李医生。”苏弋伊点了点头，转过脸，再次沉浸到了那个由解剖结构和手术路径构建的逻辑世界里，外界的一切嘈杂瞬间被屏蔽在外。
而另一边，主任办公室。
纪纲推门进来去，甚至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直接坐在了电脑前。他调出倪文斌所有的影像资料，包括那张并不乐观的检查报告，开始逐帧逐帧地研究。
他眉头微微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脑海里回荡着苏弋伊中午在食堂说的那番话——“保留神经的腹膜后淋巴结清扫，加假体植入。”
这方案大胆，甚至可以说激进。在这个保守治疗为主流的大环境下，这种方案无异于在走钢丝。但这确实是目前最符合病人利益、能最大程度保全病人尊严的方案，只是这其中的风险……
纪纲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嘟嘟嘟——”
桌上的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纪教授，手术室那边催了。”
“知道了，马上来。”
纪纲挂断电话，将倪文斌的事暂时压在心底。
外科医生就是这样，一旦踏入那个绿色的世界，脑子里就只能剩下眼前的手术。
他抓起桌上的白大褂，匆匆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此时的他完全不知道，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小时里，他的学生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手术室里的时间流逝是没有任何感知的。无影灯亮起又熄灭，手术刀切开又缝合。
等纪纲终于结束了下午最后那台复杂的手术，从更衣室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走廊里的电子钟显示着时间：18:45。
跟在他身后出来的，是史修文。这位有着“天赋型混子”之称的规培医，此刻也没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连做了五小时的一助，长时间保持着一个姿势拉钩、吸引，他的肩膀早就僵硬得像块铁板。
他一边走，一边极其没形象地转动着脖子，颈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哎哟……我的肩膀啊。”史修文拖着长音，声音懒洋洋的，“纪教授，您这体力我是真服了。我都快虚脱了，您这手还是稳得跟什么似的，连抖都不带抖的。”
纪纲脱下绿色的手术拖鞋，换回自己的平底皮鞋，踩在地上的那一刻感觉脚后跟都在发麻。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条咸鱼一样挂在更衣柜上的史修文，笑了笑，“少贫嘴。刚才那根副肾动脉要是没结扎好，你就不是废了肩膀，是得废了这身白大褂，还得回去写一万字的检讨。”
史修文嘿嘿一笑，也不反驳，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这不是有您兜底嘛！”
两人一前一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泌尿外科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