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铭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了那些资深的主治和副高,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正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影子里的人身上。
“王晨。”
被点名的王晨浑身一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笔给扔了,他慌乱地站起身,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石、石主任。”
“你也是我带的学生。”石泉铭看着他,语气依旧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既然碰上这病了,就考考你基础。说说看,尿道憩室这玩意儿,最大的临床特点是什么?如果门诊遇到这种疑似病人,第一时间该做什么检查?”
王晨感觉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其实这问题并不难,但他太紧张了,石泉铭的气场太强,压得他思维断片。他拼命回想着早上查房后偷偷在外网检索的那些资料,那些英文单词此刻像是乱码一样在脑海里乱撞。
“呃……那个,那个……”王晨结结巴巴地开口,眼神乱飘,“临床特点就是李医生刚才说的‘三联征’,排尿困难、还有……还有那个滴沥。”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干,“检查的话,首选是经Y道超声,还有……还有膀胱造影。因为这个能最直观地看到憩室的位置和大小。”
他说得断断续续,全是书本上搬下来的死知识。没有错,但也仅限于“没有错”。这就是那种背书背傻了的学生给出的标准答案,枯燥、乏味、毫无临床灵性。
石泉铭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等王晨说完,他既没有点头示意他坐下,也没有评价对错,只是将目光慢慢地移开。
那种无声的忽视,比当面指着鼻子骂一顿还要让人难受。
王晨尴尬地站在那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感觉全会议室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随后,石泉铭的头微微偏转,视线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坐在另一侧的那个身影。
“苏弋伊。”石泉铭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考校的意味,“你们是同班同学,还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对于这个病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这哪里是补充,这分明就是公开处刑后的对照实验。
纪纲无奈地叹了口气,没好气地白了对面的石泉铭一眼。这老东西,为了磨刀真是不择手段,也不怕把好苗子给折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苏弋伊,眼神瞬间变得温和起来,像个护短的老母鸡。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别管他那张臭脸,更别怕。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说错了有我给你兜着。放心大胆地讲,天塌不下来。”
苏弋伊侧过脸,对着纪纲浅浅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者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害怕?紧张?
如果是上辈子,或许会。但这辈子,她这双眼睛看透了太多皮囊下的秘密,这点场面,还不足以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她是来学技术的,来救人的,不是来学怎么当缩头乌龟的。如果在这种场合说错了能换来大佬的一句指正,那是她赚了,有什么好怕的?
“好的,纪教授。”
苏弋伊应了一声,随后站起身。她的动作不像王晨那么慌乱,也没有李琳琳那种紧绷的仪式感。她只是很自然地拉开椅子,迈步走到了那台巨大的液晶电视屏幕前。
此时此刻,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她并没有去拿那支激光笔,而是直接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屏幕上那张黑白的造影图像上。
“王晨刚才提到的‘三联征’和常规检查,教科书上写得很清楚,确实是诊断的金标准。”
苏弋伊的声音清冷而平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但对于秦玉这个特殊的病例,如果我们只盯着这些显而易见的特征,这台手术,大概率会失败。”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刚才还漫不经心的几个老教授猛地抬起了头。
“失败?”石泉铭眉毛一挑,“继续。”
苏弋伊的手指顺着那条蜿蜒的造影剂流向缓缓滑动,最终停在了憩室颈部那个看似不起眼的狭窄处。
“大家都在看这个巨大的憩室和结石,因为它们太显眼,太吓人了。但这其实是个障眼法。”苏弋伊转过身,背对着屏幕,目光清亮,那一刻,她身上竟然隐隐透出一股只有在顶级专家身上才能看到的自信气场。
“真正的致命点,在这个憩室颈部的开口位置。”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用力点了点,仿佛透过那层冰冷的像素,直接触碰到了那个鲜活而危险的肉体。
“造影图像是二维的,它欺骗了我们的眼睛。从这个角度看,憩室开口似乎位于尿道后壁正中。但如果结合患者排尿时滴沥的流速和角度,我有理由推断——这个憩室的开口并非单孔,而是一个极其罕见的马蹄形多孔结构,它不仅包裹了尿道,甚至可能已经把括约肌缠绕进去了。”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苏弋伊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钩子,“如果我们按照常规方案直接切开剥离,第一刀下去,切断的可能就不是憩室壁,而是患者后半生的控尿功能。”
苏弋伊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就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那些还在窃窃私语、甚至带着点看戏心态的医生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在那张黑白的影像图上,恨不得把屏幕看出个洞来。
紧接着,嗡嗡的讨论声比刚才大了好几个分贝,像是一群蜜蜂突然炸了窝。
“马蹄形多孔?这小姑娘没开玩笑吧?这片子上哪看得出来?”一个年资颇高的主治医皱着眉,手里的笔杆敲得桌子笃笃响。
“就是啊,造影图上明明就那一坨阴影,看着跟普通的单发憩室没啥两样。”旁边的人立马附和,语气里满是怀疑,“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想象力太丰富了点?”
“哎,不对,别急着喷。”另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医生突然把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着眼指着屏幕一角,“老陈,你仔细看那个造影剂流出来的角度,好像……真有点别扭。”
纪纲坐在苏弋伊身后的阴影里,他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满意。
这丫头,真的不一样。
在这个行业里混久了,大部分人都会变成“匠人”,只看病,不看人,只看表面,不究肌理。但苏弋伊不一样,她不仅临床直觉敏锐得吓人,连这种极易被忽略的流体力学细节都能捕捉到。这就是天赋啊,别人羡慕不来的。
坐在后排角落里的史修文,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他眯着眼睛,视线在屏幕上的影像和手里那份刚刚传阅过来的纸质报告之间来回扫视。他眉毛一挑,那股子慵懒劲儿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诧异。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报告单边缘,指尖在那行不起眼的数据上点了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有点意思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边的王晨能听见,“一般人光盯着那颗大石头看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切怎么补,谁会在意尿是怎么出来的?这学妹,眼睛够毒的,这都能被她给抠出来。”
旁边的王晨则是一脸懵逼,呆愣愣地眨巴着眼睛。
他左看看屏幕上那团黑乎乎的阴影,右看看讲台上淡定自若的苏弋伊,最后只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身边的史修文,显然脑回路还没跟上这群天才跳跃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