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琳琳反应最快,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抓过鼠标,将屏幕上的影像局部放大,再放大。直到那个憩室颈部的像素块都清晰可见,甚至有些失真模糊。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影像科发过来的详细描述报告。
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几行不起眼的小字映入眼帘:
【影像描述:造影剂注入膀胱后,排尿期动态观察:尿道走行基本正常……动态观察排尿过程,患者尿流速度缓慢(最大尿流率 8ml/s),尿线呈滴沥状,排尿角度偏斜(与正常尿道轴线夹角约 30°)。】
“偏斜30度……”李琳琳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看向屏幕上那个看似位于正中的开口阴影。
如果只是单纯的正中单孔,尿流受阻只会变细、变慢,就像是水管被捏扁了,水流依旧会沿着轴线走。绝不会出现如此诡异的角度偏斜!!除非……除非那个所谓的“正中开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通道像树根一样盘根错节,硬生生把尿流拽歪了!
一瞬间,李琳琳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冷汗顺着脊梁骨就把衬衫打湿了。如果刚才真的按常规思路一刀切下去,绝对会把那些纠缠在括约肌里的细微通道给漏掉,或者是切断了括约肌却没切干净憩室。
那种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她转过头,看着对面站着的苏弋伊,眼神里那些原本作为前辈的审视和优越感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不仅仅是欣赏,甚至多了一丝深深的后怕。
坐在首位的石泉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眼睛里,此刻终于闪过了一道赞许的光。他微微垂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饰嘴角那极力想要压住、却还是忍不住扯开的一个上扬弧度。
好苗子!这就是他想要的好苗子!
现在的年轻医生,要么只会背书,到了临床上一脸懵;要么胆子太大,不知天高地厚。像苏弋伊这样,不仅敢想,而且每一个看似疯狂的推断背后,都有着扎实的病理生理学以及解剖学逻辑做支撑的人,太少了。
“安静。”石泉铭放下茶杯,伸出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会议室里的嘈杂声瞬间像被切断电源一样消失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直地看向苏弋伊,语气里少了几分刚才的压迫感,多了一丝期待,“推断很有道理。既然你看出了这个风险,那就别藏着掖着了。针对这个‘马蹄形’陷阱,你的手术方案是什么?继续说。”
苏弋伊微微颔首,并没有因为石主任的肯定而露出半分得意,她转过身,面对着屏幕,神色变得更加专注且肃穆。
“对于秦玉来说,治好病只是及格线。”苏弋伊的声音清亮,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她是舞蹈演员,核心肌群的力量是她职业生涯的命根子。尤其是腹直肌和盆底肌群的协同作用,决定了她还能不能在舞台上跳跃、旋转。”
她伸出手指,在屏幕上那片复杂的盆腔解剖图上虚虚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为了视野清晰,选择经腹或者经膀胱切开,势必要切断腹壁肌肉或者破坏膀胱的完整性。这对普通人来说养养就好,但对她,那就是职业生涯的终结。她甚至可能因为疤痕粘连,再也做不出一个完美的下腰动作。”
苏弋伊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坚定,“所以,微创是必须的。而且是极致的微创。我的建议是,放弃上方入路,完全采用经Y道前壁倒‘U’形切口入路。”
此言一出,底下又有几个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经Y道切除这么巨大的憩室,那视野得窄成什么样?简直就是盲人摸象!
苏弋伊似乎预料到了大家的反应,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抛出了她的应对策略。
“这个入路的难点在于视野和层次。那个憩室壁长期炎症,肯定跟周围组织粘成一团。尤其是那个马蹄形的颈部,极有可能已经把尿道括约肌给‘吞’进去了。”
她的脑海中,那个鲜活的三维透视画面再次浮现。淡粉色的肌肉纤维像是一张精密的网,而那个灰褐色的憩室组织就像是寄生在网上的藤蔓,死死地缠绕着每一根肌纤维。
“所以,我们在剥离的时候,必须采用‘由外向内、宁留不切’的策略。”苏弋伊的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精细的剥离动作,“先在尿道镜的辅助下,用导丝探查清楚每一个开口的走向,给这个迷宫画好地图。”
“然后,在剥离憩室颈部的时候,如果发现粘连极其致密,无法分清是囊壁还是括约肌,坚决不能硬切!”苏弋伊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股决绝,“哪怕残留一小部分囊壁,我们可以用电凝烧灼破坏内膜,让它闭锁纤维化,也绝不能伤及括约肌分毫。因为尿漏了还能修补,括约肌断了,她这辈子就只能带着尿袋生活了!”
“眼睛”让她看清了那些比发丝还细的肌肉纹理,也给了她说出这番话的底气。
但在众人听来,这是何等老辣的临床经验和风险控制意识!
“至于最大的那个雷,尿道Y道瘘。”苏弋伊话锋一转,点到了那个已经被磨穿的破口,“单纯的缝合修补,在那么薄且血运不好的组织上,复发率极高。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双保险’。”
她转过身,看着石泉铭,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我建议,在切除憩室、修补瘘口之后,不要急着缝合。我们从患者的大Y唇里,游离出一块带血管蒂的脂肪垫——也就是Martius瓣。把它像填塞三明治一样,填塞在尿道和Y道之间的那个死腔里。”
“这块带蒂脂肪垫,不仅能填充那个巨大的空腔,防止积液感染,更重要的是,它自带血供!它就像是一个天然的营养泵和隔离带,能给那个脆弱的修补口提供源源不断的血液支持,同时把尿道和Y道彻底隔绝开。这样,哪怕里面的缝线有点渗漏,也不会直接通向Y道,给她上了一道终极保险!”
一口气说完这些,苏弋伊感觉后背已经微微出汗,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钟,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那是外科医生在听到一个精妙绝伦的手术方案时,本能散发出的光芒。
经Y道微创保职业生涯、电凝烧灼保括约肌功能、Martius瓣填塞防复发。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既照顾了那个巨大的病灶,又规避了复杂的解剖风险,甚至连患者术后的生活质量都考虑到了极致。
这哪里是一个实习生能拿出来的方案?这分明就是教科书级别的疑难病例手术演示范本!
纪纲端起那个已经不再冒热气的保温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挡住了嘴角那抹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他看着站在台前那个熠熠生辉的身影,眼睛里的满意浓得快要溢出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自豪。
看吧,这就是我带的学生。
坐在旁边的几个副主任医师也忍不住交头接耳,看着苏弋伊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认可,甚至带着几分敬意。医学界,达者为师,这个方案,确实漂亮。
石泉铭看着纪纲那副“老怀甚慰”的样子,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他看向苏弋伊的目光,却比刚才更加深邃。他要的不仅仅是聪明,更是这种在大场面下能扛住压力、思维缜密、敢于担当的大将之风。
今天这场“考试”,这丫头不仅交了卷,还拿了个满分。
苏弋伊说完,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依然保持着笔直的站姿,目光平静地看向石泉铭,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石泉铭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会议室里环视了一圈。那眼神锐利如鹰,所过之处,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医生们纷纷坐直了身体。
“苏弋伊的方案,讲完了。”石泉铭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思路很清晰,风险点抓得很准,应对措施……也很有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没说话的角落,“对于这个方案,大家还有没有补充的?或者说……谁觉得这个方案里,还藏着什么漏洞的?”
石泉铭的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后排,突然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男声。
“漏洞倒是没有。”
史修文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悠悠地举起了一只手,手里还捏着那份纸质报告。
他抬起眼皮,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两把刚刚开刃的手术刀,直直地刺向了站在台前的苏弋伊。刚才的欣赏归欣赏,但作为以挑剔著称的“鬼才”,他可不会这么轻易让人过关。
“不过学妹,你这方案虽然漂亮,但好像忽略了一个最基本、也最要命的操作细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