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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一支签字笔从某个主任医师手里滑落，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但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史修文那带着点京片子特有慵懒尾音的质问，精准无比地扎进了刚刚那片热气腾腾的氛围里，轻轻一搅，整个场子瞬间就凉透了。
原本那些还在交头接耳、感叹“后生可畏”的主任医师们，此刻动作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坐在后排角落、毫无坐相的年轻男人，紧接着又像是某种默契的折射，最终全部聚焦在台前的苏弋伊身上。
坐在前排的纪纲，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了，史修文这小子，脑子是顶配，人也是个好人，就是这张嘴，有时候欠得让人想拿手术缝合线给他缝上。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先天性语言功能障碍，主要表现为不说人话”，平日里怼天怼地怼空气，好像不把人噎个半死他就浑身难受。
纪纲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瞥了他一眼。这臭小子，非要在这种场合给自己学妹提问题。他端起保温杯，默默喝了一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狡黠。
石泉铭，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科室大主任，则是缓缓地、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是欣赏的目光，看向了史修文。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了一股子“果然如此”的精光。他当然知道这个方案的“命门”在哪儿，刚才他没点破，就是想看看这群小辈里，有谁能第一个嗅到血腥味。果不其然，还是这个被全科上下公认为“天赋型混子”的史修文，第一个跳了出来。
好，很好。考试，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而坐在苏弋伊斜对面的李琳琳，整个人都快僵住了。她听到史修文那混蛋声音的瞬间，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太熟悉史修文了！当年这小子在她手下的时候，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能把人气出乳腺增生。可只要一上手术台，他的手比谁都稳，眼比谁都毒。尤其是这种涉及到微创和功能保留的细节，他是出了名的“细节狂魔”。
所以，这人绝不会无的放矢。
李琳琳的脑海中飞快地复盘着苏弋伊刚才的方案。经Y道、微创、倒“U”形切口、Martius瓣填塞、宁留不切……逻辑链条严丝合缝，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等等。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经Y道手术！那个位置视野极差，还是在一个长期炎症、组织粘连成一锅粥的环境里操作。苏弋伊刚才反复强调“宁留不切”是为了保护括约肌，可问题是，在一片血肉模糊、纤维化的烂肉里，你凭什么分得清哪里是那一层薄薄的憩室壁，哪里又是那金贵的括约肌？
靠肉眼？在那么微小的手术操作空间里，肉眼就是个笑话。
靠手感？隔着手套，触觉早就被钝化了。
如果不解决“怎么认”这个问题，那所谓的“保护”就是一句漂亮的空话！
李琳琳本能地张开了嘴，想替苏弋伊打个圆场，把这个漏洞补上。毕竟，苏弋伊算是被她推到台前的，这份责任，她得扛！
“那个，石主任，史医生提的这个问题确实很关键，但其实我们可以……”
话刚说了一半，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目光，悄无声息地划了过来，精准地削断了她的声音。
坐在首位的石泉铭，连头都没转一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地、冷冷地瞥了李琳琳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闭嘴，让她自己说。这是她的战场，她的考试，谁敢替考，就一起滚蛋。
李琳琳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剩下的话被硬生生怼回了肚子里，噎得她胸口发闷。她只能坐着，手心都攥出了一把冷汗，带着几分焦急和担忧，望向了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着的姑娘。
此时的会议室里，气氛可谓诡异到了极点。
那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治和副主任们，脸上挂着那种心照不宣的、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在台上台下两个年轻人之间来回穿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
这戏码，可比看什么学术报告精彩多了！
台上站着的是纪纲教授新收的“天才实习生”，台下发难的是纪纲教授手把手带出来的“鬼才规培医”。
这哪里是提问？这分明是同门操戈！
“这下有意思了。”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看好戏的兴奋，“史修文这小子嘴毒得很，专门往人肺管子上戳。这小姑娘要是答不上来，刚才那一通精彩发言可就全白费了，直接从‘天才’被打回‘只会纸上谈兵的学生’。”
纪纲依旧稳如泰山地坐在那儿，手里端着那个保温杯，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他甚至还有闲心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跟耿教授也是朋友，他可是知道这个姑娘的底儿的。
苏弋伊站在台上，面对着这突如其来的发难，既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愤怒，也没有露出被问住的慌乱。事实上，从她开始汇报这个方案的第一分钟起，她就在等，等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了一众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审视的面孔，甚至没有在主位上的石泉铭脸上做任何停留，而是精准地锁定了那个依旧举着手，一脸“我就是来找茬的，你能奈我何”的史修文。
看着他那副欠揍的模样，苏弋伊突然觉得，这个学长，有点意思。
然后，她笑了，带着一种清浅的、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道，“我知道。”
苏弋伊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会议室里那些细碎的议论声，“在那样一个粘连严重、解剖层次完全紊乱的手术环境里，如果我们还想单纯依靠肉眼去分辨，靠术者的手感去触摸，别说是我们了，就算是把外科的祖师爷请来，他也不敢保证，那一刀下去，碰到的究竟是需要切除的病灶，还是需要保护的肌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石泉铭那张冷峻的脸上。
“所以，这个还没来得及展开讲的关键点，就是——术中尿道括约肌功能的实时监测与定位。”
苏弋伊这句话一抛出来，就像是给沸腾的油锅里倒了一勺冷水，瞬间炸裂出一片滋啦作响的火花。
而一直半瘫在椅子里的史修文，手放下了，那双总是半耷拉着的眼皮终于完全抬了起来。他看着苏弋伊，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大了，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与兴奋。
“哦？”史修文拖着长长的尾音，身体第一次微微前倾，那股子玩世不恭的慵懒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锋芒，“术中监测？学妹，这词儿可真够时髦的。不过，咱们泌尿科做手术，除了麻醉科哥们儿给看着心电监护，这括约肌监测……可是个稀罕玩意儿。这又不是开颅手术，还得给大脑皮层铺上一堆电极。你倒是给我们大伙儿说道说道，你打算怎么个监测法？不妨……再具体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