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医生们也都像是被打了鸡血,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满脸的兴致勃勃。术中神经监测在脊柱外科、甲状腺外科或者神经外科不算新鲜,但在经Y道尿道憩室切除这种手术里应用,确实少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杀鸡用牛刀”的奢侈。
但这恰恰是解局的关键。
苏弋伊没有回避史修文那带着侵略性的目光,她从容地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屏幕,但这一次,她的气场和刚才截然不同。如果说刚才她是一个逻辑缜密的方案设计师,那么此刻,她更像是一个即将踏上战场的指挥官。
“正如学长所说,这不是开颅,我们没有空间去布下天罗地网般的电极阵列。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只能在那片混浊的组织里盲人摸象。”
苏弋伊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透着一股专业技术人员特有的理性,“我的补充方案核心只有一句话——把‘解剖学定位’变成‘功能学定位’。”
她竖起一根手指,“常规的解剖标志在严重的炎症粘连面前已经失效了。所以,我们需要一套专门定制的电生理监测系统。不仅仅是那种贴在皮肤表面的电极,那太粗糙了,根本无法区分深层细微的肌肉颤动。”
苏弋伊顿了顿,给了台下众人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开始详细阐述她的“导航系统”。
“首先,术前准备。我们需要和麻醉科医生充分沟通,这台手术在诱导期过后,严禁使用任何长效肌松药。我们要保证患者的神经肌肉传导功能在整个术中都处于一个相对活跃的状态。”
“手术开始后,切皮之前,第一步,不是消毒,而是定位。在B超的实时引导下,经Y道,将四根特制的同心圆针电极,像打靶一样,精准地刺入患者尿道外括约肌的3点、6点、9点和12点钟方向。这四根针,就是我们在黑暗丛林里布下的哨兵!这套系统,连接到一台高灵敏度的肌电图仪上,并且全程外放声音。它们会将括约肌最细微的电生理活动,以波形和‘滴滴’声的形式,实时反馈给我们!”
听到“同心圆针电极”这六个字,史修文的眉毛兴奋地挑了一下。 行家! 这不是在网上随便搜了点资料就来胡说八道的菜鸟,这是真正懂肌电图原理的内行!
“然后,我们还需要一支笔形的神经刺激器。”苏弋伊的语速开始加快,逻辑清晰得可怕,“这支刺激器的电流强度可以被精确控制在0.5到2毫安之间。在整个剥离过程中,它就是我的第二双手。”
苏弋伊感觉自己已经不在这个会议室里,而是站在了无影灯下。
“当我沿着预定路线,划开那个倒‘U’形的切口,开始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向深部分离组织时,”她伸出纤细的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精准的弧度,指尖仿佛握着一把无形的手术刀,“我的刀尖每前进一毫米,这支刺激器就会先进行一步探查。对于任何我无法百分之百确定的、与憩室壁粘连的组织,我不会用刀去切,不会用剪刀去剪,我会先用刺激器去触碰它。”
“如果肌电监测仪上毫无反应,屏幕上的波形是一条直线,那就说明这是没有功能的纤维组织或者憩室壁本身,可以安全切除。”
“但是,”苏弋伊的声音陡然拔高,“如果刺激器刚刚触碰到那片组织,监测仪的音响里就发出了‘滴滴’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波形瞬间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那就说明,我的器械已经触碰到了括约肌的神经支配区域或者是肌肉本身!”
“这个时候,无论那片组织看起来多像憩室壁,无论它和病灶粘连得有多紧密,我们都必须立刻停手,后退,重新寻找解剖间隙!这就是我所说的‘宁留不切’的客观执行标准。我们留下的,不是病灶,而是功能!”
一番话行云流水,掷地有声。
会议室里,不知是谁先开始的,好几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实习医生,已经下意识地摸出了口袋里的笔记本和笔,“沙沙沙”的记录声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病例讨论了,这简直是一堂生动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高阶手术技巧课。
苏弋伊没有理会周围的反应,她的思绪依旧沉浸在那台虚拟的手术中。
“这套系统,将贯穿手术的始终。在处理最棘手、最凶险的那个马蹄形憩室颈部时,它就是我们的GPS。我们可以利用引导探针配合神经刺激器,把那些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分支的走向,以及它们和括约肌错综复杂的缠绕关系,一点一点地探查明白,绘制出一幅‘神经地图’。然后,我们再依据这幅地图,设计出最安全、损伤最小的切除路径。”
“甚至,在最后一步,修补瘘口、缝合尿道时,这套系统依然在发挥作用。我们每缝合一针,在收紧缝线之前,都可以先用刺激器在缝合点周围进行测试,看看有没有发出警报。这就能确保我们的缝线,没有无意中将一小部分括约肌或者它的支配神经给缝进去,造成术后无法逆转的功能障碍。”
“最后,当我们移植Martius瓣,用来自体脂肪瓣来填塞那个巨大的术后死腔时,我们同样可以看着监测仪。通过观察括约肌肌电活动的细微变化,来精准判断我们移植的脂肪垫,它的位置是否恰当,松紧度是否合适,有没有因为填塞得过紧,而对括约肌造成了过度的压迫。”
“如此一来,”苏弋伊做出了最后的总结,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清澈而坚定,“这台手术就不再是靠运气,也不是靠主刀医生所谓的经验手感,而是靠客观的数据和电生理反馈。每一步操作,都有客观的数据作为支撑;每一个决策,都有明确的底线作为警示。这样,我们才能在完整切除病灶的同时,最大程度地,甚至是百分之百地,保全秦玉作为一名顶尖舞者,赖以为生的核心功能。”
当然,苏弋伊心里还有一个秘密。她的“眼睛”,她那能够看透人体的异能,比任何精密的仪器都来得更加直观和可靠。但她深深地明白,异能是她的底牌,却不能是她的全部。作为一名医生,她必须遵循科学,必须掌握最严谨的、可复制的技术。她不能,也绝不会,成为一个离了“外挂”就寸步难行的废物。
所以,这个术中监控方案是必须的,是她说服所有人的科学依据。而她的“眼睛”,将在手术中成为最终的、绝不出错的“双重验证”,确保数据的绝对准确性。
“以上,就是我的补充方案。”
说完,她对着主位和台下微微鞠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漫长的死寂。
在座的,哪个不是在临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油条”?谁不知道神经监测的好处?可为什么大家都不常用?原因无外乎两个:一是觉得太麻烦,准备工作繁琐,手术时间延长;二嘛……说白了,就是一种根植于顶尖外科医生骨子里的傲慢,一种对自己手感和经验的过度自信。
但苏弋伊这一番话,把那种盲目的自信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生命的敬畏和对技术的极致追求。她不是在炫技,她是在给患者上一道绝对安全的保险锁。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突兀地从后排角落里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