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史修文。
他一边鼓着掌,一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那张总是挂着慵懒笑意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眼神亮得惊人。
“漂亮。”史修文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挑衅,只剩下纯粹的认可,“小学妹,我收回刚才的话。你的方案里没有漏洞。你不是忽略了,你只是把最精彩的压轴大戏,留到了最后才上。”
说完,他对着苏弋伊,极其洒脱地耸了耸肩,那动作带着一种浪子回头的坦荡。然后他一屁股坐了回去,转过头,冲着周围那群还在发愣的同事们又耸了耸肩,懒洋洋地摊开手,“反正,我是挑不出任何毛病了。这方案要是还做不好,那纯粹就是主刀医生手残,跟方案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一句话,既肯定了苏弋伊,又顺便还把接下来可能是主刀医生的压力抛给了李琳琳。
可出人意料的是,李琳琳一点都没生气,她反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那颗从苏弋伊开始发言就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扑通”一声落回了肚子里,踏实了。
她看着对面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的姑娘,眼神里除了后怕,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和欣慰。
这姑娘……真是给咱们女医生长脸!这通透的脑子,这缜密的逻辑,这舍我其谁的气场!太棒了!
坐在苏弋伊身边的纪纲,一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端起保温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但他的心里,却像是被灌进了一股暖流,熨帖得不行。
他看着身边那个坐姿端正、不卑不亢的女孩,眼神里的骄傲,几乎要满溢出来。
而主位上的石泉铭,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他看着苏弋伊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与赞许。
“咳。”一声低沉的咳嗽声响起,打破了这和谐的一幕,石泉铭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洪亮,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断,“手术方案,就按照苏弋伊刚才补充完善的最终版本来执行。”
“主刀嘛……”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史修文,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我,亲自主刀。”
“李琳琳,”他转向一边脸带笑容的李琳琳,“你是主治,这台手术你是一助。负责所有的术前准备和医患沟通,确保每一个环节都落实到位。尤其是术中监控那套设备,必须提前跟设备科和手术室协调好,确保万无一失!”
“是!石主任!”李琳琳“噌”地一下站起身,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声应道。
石泉铭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了苏弋伊的身上。
“这台手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苏弋伊,你做二助。”
“轰——!”
这句话的分量,比刚才所有的技术讨论加起来还要重。
让一个实习生,在如此复杂、罕见的手术中,担任二助?!这已经不是破格,这简直是坐着火箭往上窜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惊呆了,下巴掉了一地。就连当事人苏弋伊自己,也猛地抬起头,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石泉铭却完全无视了众人的惊涛骇浪,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定着苏弋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点考验意味的弧度。
“既然方案是你提出来的,这套‘导航系统’也是你一手设计的。那么,就由你亲自上台来保驾护航。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说得头头是道的‘鹰’,到了真正的天上,到了手术台那个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到底……能不能飞得起来。”
“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变得严厉,“术中监测由你全权负责。要是那台机器没响,或者响错了地方,我唯你是问!”
这番话,带着刺,带着激将,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苏弋伊非但没觉得为难,反而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血,“轰”的一下从胸腔直冲头顶,让她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地战栗起来。
挑战?压力?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
她强行压下嘴角那即将控制不住上扬的弧度,从座位上“刷”地站起,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勇气和自信,“是!石主任!”
“行了,散会。”
石泉铭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抓起桌上的茶杯,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了一屋子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人。
随着那句“散会”落地,整个会议室里那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如释重负的骚动。椅子被拉开的刺耳摩擦声、压抑不住的议论声、还有笔记本被合上的清脆响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这场高压考核的终结。
医生们三三两两地站起身,一边揉着僵硬的脖子,一边还在回味着刚才那场堪称神仙打架的方案讨论,看向苏弋伊的眼神里,已经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与看戏,只剩下复杂、震惊,以及一丝后生可畏的忌惮。
纪纲并没有随着人流离开,他走到苏弋伊身边,镜片也挡不住他眼中满溢的温和笑意与激赏。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宽厚的手掌,在苏弋伊那略显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他被几个相熟的老教授围住,低声交流着什么,然后一起向外走去。大家很体贴地将这片喧闹后的空间,留给了年轻人。
人群还没散尽,一个带着风的身影就从对面冲了过来。
李琳琳一个熊抱,紧紧揽住苏弋伊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让苏弋伊一个趔趄栽倒在她怀里。她那张平日里就神采飞扬的脸,此刻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双眼亮得惊人。
“石主任最后看你的那眼神,啧啧,我跟你说,稳了!绝对稳了!”李琳琳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在会上辩论时的亢奋,嗓门大得让好几个走到门口的医生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捧着苏弋伊的脸,左看右看,像是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刚才你站起来补充方案的时候,那气场,那条理,那逻辑……太帅了!真的!”
苏弋伊被她晃得头晕眼花,整个人还沉浸在一种不真实的虚脱感里。大脑因为过度运转而隐隐作痛,像一台跑完了极限程序的CPU,烫得厉害。她只能无奈地笑着,任由李琳琳发泄着兴奋。
随即,李琳琳话锋一转,眼睛跟装了雷达似的,精准地瞟向了正揣着口袋,迈着两条大长腿,慢悠悠从后排溜达过来的史修文。她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那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尤其是!看到史修文那小子的表情,我这心里,简直比三伏天喝冰阔落还爽!让他平时老是阴阳怪气地挤兑我!”
史修文刚走到跟前,恰好把这句指名道姓的“拉踩”听了个一清二楚。他那双桃花眼懒洋洋地掀起,对着李琳琳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副嫌弃的表情仿佛在说“你幼不幼稚”。
“李琳琳,你这女人记仇的性子也是没谁了。”他拖着那特有的慵懒长音,嘴角噙着一抹坏笑,“不就是上次聚餐,我当着全科的面说你喝醉了之后抱着石主任的大腿,哭着喊着说……”
“史!修!文!你!给!我!闭!嘴!”
史修文的“黑历史”还没爆料完,李琳琳就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她发出一声尖叫,也顾不上什么主治医师的形象了,一个箭步冲上去,伸出双手就死死捂住了史修文的嘴。
那动作之迅猛,反应之激烈,简直像是在上演一场谍战片里的紧急灭口。
“呜呜……唔……”史修文被捂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抗议声,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错了大姐饶命”的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