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几乎是下意识地接通了电话,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喂?”
听筒里,杨秀秀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独特的穿透力,清亮爽利,“伊伊,你昨天没回宿舍啊?我看你床铺平平整整的。”
“嗯,昨天给你发了信息,科里有事,太晚了,就干脆在公寓里睡了。”苏弋伊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平静,“怎么了?这么一大早火急火燎地找我。”
“哦!我没注意!”杨秀秀那边显然有点急,语速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快了起来,“哎呀,是韩主任。她让我抽空告诉你,那个关于肺纤维化的新药临床研究课题,上面的红头文件审批已经下来了!让你有时间就来一趟,说是课题组年前要开个正式的启动会,在之前,所有核心成员都得先签字确认,缺一不可。”
苏弋伊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她正拿着手机往自己座位走,闻言,脚也是顿了一下,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划过一丝错愕,“这么快?”
要知道,她自己那个博士课题,也就是个小项目,还卡在审查的最后一关,为了那点手续,班导李莉帮她跑程序都还拖了快一周了,到现在还没动静。
“那可不!”杨秀秀的语气里带着点‘你这就少见多怪了’的理所当然,“这可是韩主任跟药物研究所联合主导的S级重点项目,那是带着尚方宝剑的,走的都是特批的绿色通道,能不快吗?行了,话我带到了啊,你自己看着安排时间,别让韩主任等急了。”
“好,我知道了。”
“哦,对了,”杨秀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原本高昂的声调压低了几分,变得有些沉闷,“那个……孟辉,现在情况还算稳着。当然,你也知道,这种病到了这个阶段,好转那就是痴人说梦,也就是靠药吊着,延缓病情发展,让他最后这段日子能稍微舒服那么一点点,算是尽人事听天命吧。”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传来护士长催促查房的声音,杨秀秀匆匆说道,“不跟你多说了,我得去病房了,先挂了啊!”
“嗯。”苏弋伊应了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再见,那头已经传来了忙音。她叹口气,心里也有些闷闷的。她当然清楚孟辉的情况,虽然她现在轮转到了泌尿外科,但她私下里一直和负责孟辉药物临床实验的刘欣保持着联系。几乎每隔几天,她就会发微信问一下最新的血气分析数据和用药方案。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安静。
苏弋伊将手机塞回白大褂的口袋,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转身走进了更衣室,熟练地换上那件笔挺的白大褂,她整个人也瞬间完成了某种模式切换。
回到座位上,她弯腰按下了电脑主机的开机键。在系统启动那漫长而又短暂的几十秒等待里,苏弋伊并没有闲着。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黑色的显示屏上,脑海中却像过电影一样,将今天的工作任务清晰地罗列了出来,并且迅速按照轻重缓急排好了序。
首先,秦玉的手术方案算是尘埃落定了,后续的术前谈话和准备工作那是李医生主抓的,她只需要等通知上台就行。
其次,韩主任那个新药课题需要签字,这事儿虽然重要,但不需要动脑子,找个稍微空闲的时间过去一趟就行,不是眼下火烧眉毛的急事。
而她今天最重要、也是最耗费心力的任务,是完成纪纲教授昨天特意交代的,倪文斌的手术方案PPT。
“叮”的一声,电脑屏幕亮起,幽蓝色的荧光映出她那双沉静无波的眸子。她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熟练地登录系统,调出了倪文斌所有的影像资料以及检查报告。
苏弋伊盯着屏幕上那一排排触目惊心的肿瘤标志物数据,尤其是那个高得离谱的HCG值,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无形的压迫感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她点开PowerPoint,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标题输入《高危非精原细胞性睾丸肿瘤(临床I期)合并腹膜后淋巴结微转移风险患者的手术策略探讨》。
偌大的办公室里,此刻只剩下键盘被飞速敲击时发出的“哒哒”声。她写得极其专注,甚至没有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纪纲推开科室大门,习惯性地紧了紧手里的公文包,视线越过几张空荡荡的工位,一眼就定格在了角落里那个挺直的身影。
是苏弋伊。
她坐得笔直,脊背挺拔得像是一株小白杨,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却极有分寸地控制着力度,只有细微的“哒哒”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那种专注,仿佛在她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真空罩。
纪纲放轻了脚步,没有进自己的办公室,而是悄无声息地挪到大桌子的座位旁。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放下公文包,一边用余光打量着苏弋伊。
这丫头,连姿势都没变过一下。
他拧开那只伴随了他多年的旧保温杯,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镜片。他吹了口气,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心头涌上一股难得的熨帖。
干这一行,天赋固然重要,但能不能端稳这碗饭,全看能不能坐得住。现在的年轻人,心浮气躁的多了去了,像这样能沉下心来死磕的,真是凤毛麟角。是个好苗子啊。
没过几分钟,这份静谧就被打破了。办公室的门开始被频繁地推开,陆陆续续有人进来。护士长来送新的病历,值了一晚上夜班的住院医打着哈欠进来交班,办公室里那股冷清的空气,渐渐被注入了人间的烟火气,开始变得嘈杂而热闹。
“哎哟,我的亲娘嘞,可算熬到头了。”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哀嚎着把自己摔进椅子里,满脸生无可恋。
“行了,别嚎了,赶紧写你的交班记录,不然石主任一会儿查房又要瞪你了。”旁边的同事无情地吐槽道。
就在这一片喧闹中,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王晨像只精力过剩的哈士奇,一阵风似的蹿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则是永远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史修文。
“修文哥,你倒是走快点啊,每次都跟梦游似的。”王晨一边把自己的包扔在桌上,一边回头抱怨。
史修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沁出了生理性的泪花,他拖着长长的尾音,懒洋洋地说道,“急什么,早交班那点事儿,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闭着眼睛我都能给你背出来。”
紧跟着他们进来的,是李琳琳。她今天的状态有点吓人,眼底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黛色,脸色惨白,特别像是熬大夜特有的“修仙妆”。虽然看起来随时能晕倒,但她整个人却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透着股诡异的亢奋。
她走到办公桌前,包都没放下,先伸手把笔筒拽了过来。原本还算整齐的笔筒,在她手下瞬间遭了殃。黑色水笔放左边,蓝色放中间,红色放右边,还得按长短高低排列,最后甚至连笔夹朝向都得统一。
咔哒,咔哒。
直到最后一支笔严丝合缝地归位,她才像是完成了某种神圣的仪式,整个人猛地松了一口气,那种紧绷的精气神瞬间垮塌。
李琳琳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椅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叹息,“感觉……身体被掏空,累死了。”
苏弋伊听到这声抱怨,才终于从那堆复杂的影像数据中抬起头,她转过脸,看着李琳琳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这是熬大夜了?”
还没等李琳琳回话,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
“来了来了!石阎王来了!”不知道谁低喊了一声。
刚才还乱糟糟的办公室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吃包子的赶紧咽下去,瘫着的立马坐直,聊天的迅速闭嘴。
石泉铭准时出现在早交班的会议室里,值班医生开始汇报夜间病人的情况,语速快得像是在念rap。然后查房,一群白大褂汇成一股白色的洪流,在病区走廊里穿梭。他走在最前面,不怒自威,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压得跟在后面的年轻医生们大气都不敢喘。
一套流程如同上了发条的钟摆,精准而高效地走完。
等到查房结束,众人回到办公室,刚才那股压抑的气氛才终于散去。聚在一起的白大褂们迅速散开,各自奔赴自己的战场。
苏弋伊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坐回了电脑前,刚才查房时,石主任的话给她提供了一点新思路,她必须马上加进方案里。
而李琳琳则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那叠厚厚的、昨晚熬夜整理好的秦玉最终手术方案和知情同意书。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沉甸甸的文件,又看了一眼石泉铭紧闭的办公室门,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这是最后一关了,只要主任签字,接下来就是去面对病人和家属。
“呼——”李琳琳用力吐出一口浊气,抱着文件,像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战士,敲响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