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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苏弋伊来说，今天的每一分钟，都是被键盘敲击声切碎的。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惨白转为了暖黄，太阳也没精打采地越过了头顶，开始往西边那几栋高楼背后躲。
当苏弋伊终于在PPT的最后一页敲下那个简洁明了的“谢谢”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呼……”这口气叹得极长，带出积压了一天的浊气。
她试着转了转脖子，颈椎立刻发出一连串“咔吧咔吧”的脆响。
苏弋伊皱着眉，抬起两根手指死死按住酸胀跳动的睛明穴，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感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缓了好几秒，才觉得视线重新聚焦。
但也只敢瘫这么两分钟。
“还得再过一遍……不能在细节掉链子。”
苏弋伊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坐直身体，重新握住了鼠标，将整份PPT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每一个数据、每一张影像截图的位置、甚至每一个专业术语的用词，她都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抠。
一遍，两遍，直到确认连标点符号都完美无缺，她才小心翼翼地点击了保存。
打开邮箱，上传附件，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绿色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挪，最后定格在100%，跳出“发送成功”四个字的时候，苏弋伊才觉得踏实了。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已经是下午三点半了。
纪教授今天有一台肾癌根治加淋巴结清扫的大手术，那种级别的精细活儿，就是绣花也得绣上一整天。从上午进手术室到现在，估计正是跟血管和神经死磕的关键时刻。
这个时候发微信，是不是有点讨嫌？
苏弋伊的手指悬在纪教授那个严肃的证件照头像上，犹豫了半天。但不汇报也不行，这是规矩。她斟酌着每一个字眼，打了一行字，删掉，又重打。既要显得干练懂事，又不能显得催促邀功。
【纪教授，倪文斌的手术方案PPT初稿已完成，已发送至您邮箱。知您手术繁忙，待您下台后空闲时审阅即可。】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绿色的气泡稳稳地挂在对话框里，苏弋伊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一种久违的轻松感瞬间包裹了全身，连带着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疲惫感也翻涌上来。
她端着空水杯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饮水机边，小心的接着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那种久违的滋润感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她一边小口抿着水，一边再次划亮手机屏幕。
15:40……这个点……
苏弋伊微微眯起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件事。新药课题的那个项目，韩主任那边还没签字。现在去？这时间点，韩主任如果下午没门诊的话，是最容易在办公室的时候。要不，先联系一下秀秀？问问看韩主任在不在，省得白跑一趟。这事儿拖不得，早点签完字，心里也能早点踏实。
想到这，苏弋伊放下水杯，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电话拨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
铃声响了不到十秒，就被迅速接起。
“喂？伊伊？”电话那头，杨秀秀的声音带着一股微凉的通透感。
“是我，”苏弋伊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她把水杯搁在桌上，一边讲电话一边开始收拾桌面，“秀秀，忙不忙？跟你打听个事儿，韩主任在办公室吗？我现在有时间，可以过去一趟。”
“在在在！你赶紧来！”杨秀秀的语速瞬间快了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噔噔噔”的、像是小跑带起来的脚步声，夹杂着一些模糊的背景音，“她刚查完房回来，正在看报告呢，你现在过来正好！”
“好，我马上过来。”
苏弋伊心里有了底，挂断电话后，就准备转身出去。她刚走出泌尿外科办公室，就在门口撞见从病房回来的李琳琳。
“李医生，我出去办个签字，有事打我电话。”
“行，去吧去吧。”李琳琳挥挥手，一脸“赶紧”的表情。
从泌尿外科所在的住院部，到呼吸内科所在的病区，需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连廊。不过几周的时间，再次踏入呼吸内科的病区，苏弋伊心里竟生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感觉。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和泌尿外科不一样。没有那边浓重的消毒水味，而是混杂着一种草药和雾化器喷出的、带着淡淡甜腥气的水汽味道。
走廊里也更安静些，病人大多是慢性病，不像外科那边，总是充斥着术后病人的呻吟和家属焦急的脚步声。
一切都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连墙角那盆快枯死的绿萝都没变。但苏弋伊知道，变的是她自己。以前她是这里的“自己人”，现在，她是出去的“外人”。
这种身份的剥离感，在站在那扇熟悉的医生办公室门前时，达到了顶峰。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抬手，指节屈起。
“叩、叩。”不轻不重，两声。
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拉开了。
杨秀秀那张圆润讨喜的脸蛋从门缝里探出来，看见苏弋伊，眼睛立刻弯成了两弯新月，那股子喜庆劲儿让人看着就心情好。她一把拉住苏弋伊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就把人往里拽，嘴里还念叨着，“快进来快进来！走廊风口大，别吹着。”
医生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股干燥的热意。
韩主任办公室门口的那个位置，曾经是苏弋伊坐过的“风水宝地”。此刻那张桌子空荡荡的，桌面被擦得锃亮，既没有堆积如山的病历，也没有杂乱的水杯，像是一个沉默的空缺，在等待着谁，又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主人的离去。
“韩主任刚被那个15床的家属截住了，就在门口，估计还得磨叽两分钟。”杨秀秀把苏弋伊按在那张空椅子上，自己顺手拉了椅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先坐会儿。喝水不？刚烧的。”
“不用，刚喝过。”苏弋伊摆摆手，视线落在了对面。
刘欣正埋头在一堆文献里，听到动静，她才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但温和的脸，“伊伊，你来啦。”
“嗯，来找韩主任。”苏弋伊也冲她笑了笑，目光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停顿了一瞬，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那个……孟辉，用药情况怎么样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原本那种轻快的气氛，像是被倒进了一杯冷水，瞬间沉淀下来。
刘欣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她合上手里的文献，叹了口气，“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这新药的靶点虽然明确，主要作用还是延缓肺纤维化的进程。不过……”她顿了顿，语气稍微轻快了一点点，“好消息是，昨天他的血氧饱和度还算稳住了，没往下掉。至少……没那么痛苦。”
“是啊，”杨秀秀也跟着叹了口气，手肘撑在桌子上托着腮，“现在就是拿钱和药吊着命，让他能多看两天太阳。前两天我去给他换药，他还跟我说呢，说想等过完年，妹妹考上大学，让妹妹来帝都玩玩呢。”
苏弋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着。孟辉才二十来岁，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力从一个年轻身体里一丝一丝抽离的感觉，太残忍了。对于孟辉来说，看着妹妹考上大学，带她在帝都旅游玩玩，可能就是他余生里最宏大的愿望。
“不说这个了，怪沉重的。”刘欣很快调整好情绪，她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带着好奇，“伊伊，听说你去泌尿外了？那边怎么样？都是一群男医生，习惯吗？”
苏弋伊还没来得及回答，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凌厉又干练的气场，随着那道身影的进入，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韩娜走了进来，她那头标志性的齐耳短卷发依旧打理得一丝不苟，白大褂敞开着，露出里面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领口别着那枚象征主任级别的胸牌。
她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苏弋伊。
苏弋伊条件反射般地立刻站起身，脸上挂起温和的微笑，“韩主任。”
韩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秒，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也没有不悦。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然后，她下巴冲着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的方向轻轻一扬，脚步没停，径直走了过去。
“来。”
只有一个字，干脆利落，多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浪费。这就是韩娜的风格。
苏弋伊冲杨秀秀和刘欣递了个眼色，快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