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主任的办公室一如既往的整洁,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冷清。巨大的办公桌上,除了电脑和一摞摞码放整齐的病例,几乎看不到任何私人物品。
“坐。”韩娜眼皮都没抬,下巴朝对面的椅子轻描淡写地一点。
苏弋伊老老实实坐下,屁股挨着椅子边沿的三分之一,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盖上。
韩娜这会儿也没问苏弋伊是来干什么的,而是径直绕到办公桌后头,掏出钥匙,“咔哒”一声扭开了那个平时总是锁着的抽屉。她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走回来,往苏弋伊面前的桌子上一放。
“临床研究课题组的最终成员名单,批下来了。”韩娜的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名字也在上面。看看,确认无误的话,就在后面签个字。”
苏弋伊的目光落在摊开的文件上。那是一份团队成员名录,上面罗列着十几个名字,从课题负责人到各个分组的成员,清清楚楚。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临床观察组”的成员名单里,前面标注的身份是“博士研究生”。
“至于正式的启动会,”韩娜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日子还没定,定了会有人通知你。到时候提前跟你带教老师说一下。这会很重要,别给我掉链子。”
“好的,韩主任,我明白。”苏弋伊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都带着股郑重。
她没有犹豫,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拔出那支用了很久的签字笔,拧开笔帽,在那份名单上属于自己的那一栏后面,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清秀,却带着股子韧劲儿,跟她的人一样。
签完字,她小心翼翼地把笔帽盖回去,双手捧着文件,恭恭敬敬地递还给韩娜。
韩娜接过去,目光在那个签名上扫了两眼,似乎是挑不出什么毛病,这才微微颔首。这一次她没再搞什么神秘主义把文件锁回去,而是随手把它塞进了桌上那一堆待处理的文书山里。
做完这套流程,她才放松了姿态,眼睛上上下下地扫描着苏弋伊。
“去泌尿外轮转了?”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声音里带着丝莫名的意味。
苏弋伊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有些诧异韩主任居然还关注自己,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是。”
“感觉怎么样?”韩娜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深意,“还习惯那边的……风土人情吗?”
苏弋伊几乎瞬间就听懂了。泌尿外科,那是出了名的“和尚庙”,一群大老爷们开黄腔那是家常便饭,更别提那些隐形的性别歧视和职场打压。一个年轻漂亮、看起来甚至有点柔弱的女实习生闯进去,就好比一只小白兔进了狼窝。韩主任不是在问她工作累不累,而是在问她,那些或明或暗的偏见、质疑,甚至是骚扰,她应付得来吗?
苏弋伊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委屈,也没有逞强,只有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淡然。
“还好,挺适应的。”
她没提昨晚怎么在全科人的眼皮子底下舌战群儒,也没提自己怎么凭本事抢下了那台四级手术的二助位置。有些事儿,说出来就轻了,做到了才算数。
韩娜盯着苏弋伊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看了几秒,脸部紧绷的线条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那抹原本带着莫名意味的笑,终于化开,变成了实打实的赞许。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的。”
韩娜坐直了身子,伸手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语气里带着股坚定,“咱们当女医生的,尤其还是你这个拿刀的外科医生,光手底下活儿好不行,脑子还得灵光,手段也得硬。我看人一向准,你呢,看着软绵绵的,骨头里硬着呢。”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眼神难得地温和下来,甚至带了几分关切,“你在泌尿外轮转的时间虽然不会很长,但不管遇到什么事,但凡有解决不了的,或者受了什么委屈,别自己一个人扛着,也别怕麻烦。”
“记住,呼吸内科,也算是你的‘娘家’之一。娘家人,就是给你撑腰的。”
在这个顶级三甲医院里,能听到这么一句“娘家人给撑腰”,比给她发一万块钱奖金还让人想哭。
苏弋伊只觉得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热了起来。连日来紧绷的那根神经,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流冲刷下,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不想失态,赶紧站起身,对着韩娜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都有点发颤,“谢谢您,韩主任。”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韩娜最受不了这种腻歪场面,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挥挥手,跟赶苍蝇似的,“我这儿还有一堆报告要看呢,你赶紧回去忙你自己的去,别在我这儿杵着了。”
“是。”
苏弋伊直起身,吸了吸鼻子,没再多说一个谢字。她知道韩娜的脾气,对于韩主任这样的人来说,把交代的事情做好,让自己变得更强,就是最好的感谢。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一回到外面的大办公室,杨秀秀立刻就跟个小炮弹似的迎了上来,拉着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怎么样?都弄好了?”
“嗯,弄好了。”苏弋伊看着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那就好!”杨秀秀拍了拍胸口,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苏弋伊笑了笑,她看着杨秀秀那张写满了关切的脸,心里一暖,突然想到了什么,“秀秀,你今天晚上值班吗?”
“不值啊,”杨秀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前天才熬的大夜,今儿下了白班就是自由身了,怎么着?想约我?”
“那……”苏弋伊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下班别跑,等我一起走?带你去我租的公寓认认门,晚上赏脸住我那儿?”
“真的?!”杨秀秀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参观你的神秘小窝了!那就这么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下班我给你打电话!”
“行,没问题。”苏弋伊笑着应下。又跟杨秀秀贫了两句嘴,她才转身跟正忙着敲键盘的刘欣挥手道别,迈着轻盈的步子,离开了这个让她觉着窝心又温暖的“娘家”。
返回泌尿外科办公室的路上,苏弋伊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她甚至开始在心里琢磨着晚上的菜单,要不要跟秀秀去超市买点牛腩炖个西红柿,或者是弄个简单的火锅,在她那个虽然不大但很温馨的小公寓里,好好放松一晚上。
带着这种难得的好心情,苏弋伊伸手推开了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的大门。
然而,门一开,那种预想中大家各自忙碌、岁月静好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气氛不对。
办公室里安静得诡异,似乎还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苏弋伊定睛一看,只见李琳琳正站在她的座位旁边,双手叉着腰,胸口剧烈起伏,那架势像是一只炸了毛的斗鸡。而在她对面,史修文那家伙正单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另一只手极其欠揍地撑在李琳琳的电脑桌沿上。
史修文身子微微前倾,那张俊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能把人气出心肌梗塞的慵懒坏笑,眼神里透着股漫不经心的挑衅。
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对峙,中间那点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都会崩断。
苏弋伊刚踏进来就恰好看到史修文嘴唇动了动,似乎轻飘飘地说了句什么。距离有点远,加上他又压低了声音,苏弋伊没听清内容。但这并不妨碍她看清李琳琳的反应。
只见李琳琳那张原本还算白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变红,她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傲气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喷出来的怒火简直能把史修文那身白大褂给烧出个窟窿来。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男人,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那表情……绝对不仅仅是“愤怒”两个字能概括的。那是恨不得把眼前这货拖出去就地正法大卸八块的浓烈杀意。
苏弋伊默默地握住了门把手,心想:这好心情大概是维持不到下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