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往里挪,动作轻得像是一只猫,越是靠近属于自己的座位区域,她的动作就越发迟缓,甚至恨不得自己能当场学会隐身术。
然而,墨菲定律在医院这种地方总是格外灵验。
她的脚后跟刚踏进去,甚至还没来得及走近,一道灼热的视线就直接烧到了她脸上。
“伊伊!你来得正好!”
这声音不像是喊出来的,倒像是从喉咙深处迸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火烧眉毛的急切和宣泄欲。
李琳琳猛地转过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她那头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扎成低马尾的头发都甩了几缕出来,原本死死钉在史修文身上的眼珠子,瞬间扣在了刚进来的苏弋伊身上。
“你来!你来给我评评理!”
没等苏弋伊反应过来,手腕上一紧,一股大力袭来。
李琳琳几步跨过来,一把扯过苏弋伊,她那张平日里还算端庄的主治医师脸庞,此刻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气狠了。
苏弋伊被拽得一个踉跄,她也不敢挣扎,脸上只能挂起那种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李琳琳拖到了战场中央。她的视线越过李琳琳那个随时可能火山爆发的头顶,小心翼翼地投向了办公桌对面的那个“罪魁祸首”——史修文。
“这……这是怎么了?”苏弋伊声音都有些发虚。
比起李琳琳的暴跳如雷,史修文简直是另一个极端的画风。他依旧保持着那个让人看了就想上去踹两脚的欠揍姿势。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重心地压在那条修长的右腿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软骨头似的慵懒。
面对苏弋伊询问的目光,他只是极其无辜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嘴角那抹弧度更深了几分,眼神里写满了无奈。
“你别看他!看我!”
李琳琳察觉到了苏弋伊的走神,强行伸出手,把苏弋伊的脑袋像扳方向盘一样扳了回来,正对着自己那张喷火的脸。
那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里的子弹,噼里啪啦地往外倒,“我之前去找石主任确认最终的手术方案,你也知道,秦玉那台手术多重要不用我说吧?”
苏弋伊像个拨浪鼓一样疯狂点头,示意自己在听,而且听得很认真。
“我刚汇报完,石主任突然就把这货给叫进来了!”李琳琳猛地伸出食指,指着史修文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说什么这台手术特殊,解剖结构难度大,风险高,为了保险起见,让史修文也跟着上台做二助!”
说到这儿,李琳琳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我当时脑子一懵,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句‘那二助不是定的小苏吗?’结果呢?石主任一句话没解释,就那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你懂吗?就是那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然后这货呢?他在旁边干什么?他居然敢冲我翻白眼!当着主任的面儿翻白眼!”
苏弋伊听得眉心重重一跳,心里大概咂摸出味儿来了。
四级手术,尤其是秦玉这种涉及复杂尿路重建的,台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多一双手备用。石主任大概是借着二助的名头,让史修文上去做个替补,或者单纯就是想让他去观摩学习一下主刀的高精尖技术。毕竟史修文是科里的专培重点苗子,主任想培养他的心思昭然若揭。
但这事儿坏就坏在没提前通气。李琳琳是个“直肠子”,显然是瞬间脑补出了一场“抢位置”的职场大戏。她肯定以为石主任要临时换将,把自己这个实习生给踢下去,换史修文这个“亲儿子”上位。她这是在替自己鸣不平呢。
想到这儿,苏弋伊心里一暖,又有点哭笑不得,她温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石主任就挥挥手让我们出来了,说是让我带着他,一定要带着他,一起去跟秦玉做术前谈话!”李琳琳狠狠地瞪了史修文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戳两个洞,“我想着,行吧,既然是主任安排的,那我就忍了。毕竟他是规培,我是主治,这谈话肯定是以我为主导啊!”
“我就把整理好的谈话提纲,也就是我昨晚熬夜弄的那些风险点,一条条跟他说了一遍。我想着先跟他通个气,省得一会儿在病房里说岔了。”
李琳琳说到这儿,情绪再次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这儿正经说着呢,他倒好,直接给我来了一句‘不行’!说我那是‘念经’,是‘恐吓’!还说我把病人当傻子!说我没有人味儿!”
“我哪里把病人当傻子了?啊?我是医生!我不把那一条条并发症说清楚,万一术后真出了问题,哪怕是千分之一的概率,落到病人头上那就是百分之百!到时候家属闹起来,录音一拿出来,谁负责?我不严谨点能行吗?那是法律文书!是知情同意书!不是散文诗!不是用来煽情的!”
李琳琳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一圈,眼角隐隐泛着泪光。她是真的为了这台手术操碎了心,每一个字都是斟酌过的,结果被史修文轻飘飘两个字贬得一文不值,这谁能受得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李琳琳粗重的呼吸声。
一直当背景板的史修文,这时候终于舍得开口,他懒洋洋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对这种低效的争吵感到无比疲惫。
“李大医生,李主治,”他拖着那个标志性的长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也知道那是病人啊?你知道她是个姑娘,还是个把跳舞当命看的敏感姑娘。”
他站直了身子,收敛了几分不正经,目光锐利地盯着李琳琳,“你就把你刚才那套词儿,当着苏学妹的面儿,原封不动地再演一遍。你让苏学妹听听,设身处地地感受一下。如果她是躺在床上的秦玉,听完你那些话,是想签字做手术,还是想直接从楼上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
李琳琳被他噎得一梗,硬气道,“说就说!这都是标准流程,有什么不能听的!”
她猛地转过身面对苏弋伊,清了清嗓子。那一瞬间,她身上的“愤怒同事”气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职业面具,连带微笑,下巴微扬,语调轻柔,但是声音机械而冰冷。
“秦玉,关于这次手术,作为主治医生,我有必要告知你以下可能存在的风险。”
“第一,术中可能出现大出血,甚至损伤周围大血管,严重时可能危及生命,我们会做好输血甚至抢救的准备;第二,由于你的憩室位置极深且特殊,紧贴尿道和Y道壁,术后极易发生尿道狭窄、尿失禁。最坏的情况是尿道Y道瘘复发,这导致你可能需要终身佩戴尿袋生活,无法自主排尿;第三,手术涉及盆底肌群,术后可能会导致X交疼痛,影响夫妻生活;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虽然我们尽力微创,但术后疤痕粘连可能导致你的核心肌群力量下降,也就是说,你可能再也无法完成高难度的舞蹈动作……”
李琳琳一口气背完,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打。
说完,她眼神坚定地看向苏弋伊,仿佛在等待某种认同,“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哪一条不是咱们昨晚讨论过的风险点?我不说清楚,那就是欺诈!”
苏弋伊站在原地,听着听着,背脊上竟莫名窜起一股凉意,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确实,字字句句都是事实,甚至每一个风险点都精准无比,挑不出半点医学上的毛病。但问题就在于,太精准了,太冰冷了。
这种话术扔给一个理性的理工男或许没问题,但扔给一个正处于极度焦虑中、视舞蹈为生命的年轻女孩,那简直就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刀刀往人心窝子上捅。
“听听,听听。”史修文夸张地鼓了两下掌,脸上满是嘲讽,“多么专业,多么严谨,多么无懈可击。李医生,你要是去考法医,绝对满分。真的,我都要为你鼓掌了。但是我想问一句,你是去谈话的,还是去宣判死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种懒散感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迫感,逼视着李琳琳。
“你早上去查房的时候没看见吗?秦玉那双眼睛,肿得跟烂桃儿似的,眼底全是红血丝,一看就是躲在被窝里偷偷哭了一整晚。她现在本来就处在崩溃边缘,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她满脑子想的都不是能不能活,而是‘我还能不能跳舞’、‘我是不是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