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修文指了指病房的方向,语气沉了下来,“你倒好,上去第一句就是‘危及生命’,接着就是‘终身佩戴尿袋’,最后再补一刀‘无法完成高难度的舞蹈动作’。你信不信,你话没说完,她心态就先崩了。到时候别说签字了,她能直接把你轰出去!甚至拒绝手术!”
“那你说怎么办!”李琳琳也是急了,脸上的红潮还没退,“难不成让我骗她?说手术百分之百成功?说睡一觉醒来就屁事没有了?那是忽悠!到时候出了问题,把我们科室全搭进去吗?”
“谁让你骗了?”史修文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说话是一门艺术,懂不懂?同样的意思,换个说法,那是安抚,是给病人信心;照你这么硬邦邦地甩过去,那就是恐吓,是把病人往绝路上推。咱们是治病救人的,哪怕是谈风险,也得给人留点念想,留道光吧?你那一盆冰水浇下去,火都灭了,人心死了,还做个屁的手术!”
“你行你上啊!你就知道嘴皮子利索,那是法律责任!出了事你担着?”
“我担着就我担着!反正我是二助,我也跑不了!但这谈话绝对不能照你这么谈!”
两人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脖子上的毛都炸开了,谁也不让谁。
苏弋伊夹在中间,感觉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原地爆炸。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这两个人,看着吵得凶,其实骨子里都是为了病人好。
一个把规章制度刻进骨头里,怕的是术后纠纷毁了科室名声,更怕给了病人希望最后却是一场空;一个看似吊儿郎当,实则心细如发,怕的是那薄如蝉翼的心理防线在手术前就崩了。
殊途同归,都是为了病人。
苏弋伊没有急着说话,她转身,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
“咕噜噜……”
清脆的水声在紧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却也奇异地打断了两人剑拔弩张的对视。
她慢条斯理地拿过两个一次性纸杯,接水的时候特意兑了点凉的,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正好,不烫嘴,能把那一肚子的邪火往下压一压。
她端着两个纸杯走回来,先递给李琳琳一杯,声音像是裹了层棉花糖,软糯又带着安抚,“琳琳姐,喝口水,润润嗓子,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嗓子都哑了。”
李琳琳本来还端着架子,被这这一递一哄,那股劲儿顿时泄了一半。她下意识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掌心传遍全身,绷紧的神经终于松了松,低头抿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火烧火燎的焦躁感确实被浇灭了不少。
搞定一个。
苏弋伊转身,把另一杯递给史修文,这回眼神变了,带着点揶揄,“学长,也来一杯降降火。”
史修文撇了撇嘴,接过水杯,哼了一声,也没拒绝,仰头灌了一大口。
见两人都稍微冷静了一点,苏弋伊才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李琳琳坐下。
“其实吧,”苏弋伊靠在桌边,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我觉得你们俩说的都对,也都不全对。”
李琳琳刚想反驳,苏弋伊抬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琳琳姐,你先别急。你的严谨是咱们科出了名的,也是必须的。咱们干临床的,就是走钢丝,要是没有你这样的人把关,该签的字不签,该说的风险不说,那咱们早就摔得粉身碎骨了。保护自己就是保护病人,这点没毛病,绝对正确。”
李琳琳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长,嘟囔道,“是吧?我就说嘛!”
“但是,”苏弋伊话锋一转,目光飘向还在那儿把纸杯捏得咔咔响的史修文,“学长的顾虑,也不是瞎操心。秦玉这病人,毕竟特殊。”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了一些,“她是跳舞的,搞艺术的人心思比头发丝还细。这病折腾了她这么久,她现在就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经崩到了极限。这时候你要是上去生硬地弹一下,哪怕是为了她好,那弦也可能‘啪’的一声,断了。”
“我有过这种谈话经历。”苏弋伊没有明说那是上辈子她被约谈的经历,而是含糊带过,“那时候我发现,很多病人跟家属其实根本听不懂咱们嘴里的‘瘘’、‘憩室’、‘肌群代偿’是什么意思。他们听到这些陌生的词,本能的反应就是恐惧,觉得完了,自己要废了。”
苏弋伊看着李琳琳,眼神真诚,“琳琳姐,咱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们把沟通的顺序调个个儿呢?”
“调个儿?”李琳琳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对。”苏弋伊点点头,“进去别坐下就掏那摞比砖头还厚的告知书,冷冰冰地念条款。咱们先别当判官,先当战友。”
她伸出手指比划着,“先坐下来,哪怕花五分钟,跟她讲讲咱们这个手术方案是怎么抠出来的。告诉她,为了保住她跳舞的能力,为了不影响她的核心肌群,全科室的专家昨晚开会讨论到了几点;告诉她,石主任为了这台手术,自己亲自主刀,还特意点了将,把咱们科手最稳、缝合最漂亮的医生也给薅上了台;再告诉她,为了不让她带那个尴尬的尿袋,我们设计了一套多复杂的术中监测系统,就是为了哪怕是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神经,都要给她护住了。”
苏弋伊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先让她感觉到,我们这群医生,是在拼了命地想办法成全她的梦想,而不是冷眼旁观地给她做宣判。”
“等她这份信任建立起来了,知道我们尽了百分之二百的努力了,这时候,我们再把风险告知书拿出来。”
苏弋伊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那种推心置腹的语调,“我们可以说:‘秦玉,我们做了万全的准备,但医学不是神学,有些极端的情况,虽然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为了对你负责,我们必须得让你知道……’”
“同样的内容,放在后面说,那是‘为了负责的坦诚’;放在一见面就说,那就是‘推卸责任的冷漠’。”
苏弋伊说完,嘴角噙着笑,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二位大神,你们觉得呢?”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李琳琳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眉头一点点松开,最后彻底舒展了。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不自然地看了一眼史修文,又看向苏弋伊,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服气,“行啊,小苏。没看出来,你这不仅手底下有活儿,这嘴皮子功夫比心理科那几个还强。”
她笑了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确实,我刚才太急躁了。光想着怎么把风险说清楚,反而忘了这‘丑话’也是要讲艺术的。”
说完,又白了史修文一眼,“虽然这货刚才嘴臭得像吃了大蒜,说话没轻没重,但他那个意思……我现在算是琢磨过味儿来了。行吧,听人劝吃饱饭,就按你说的这个路子来。先谈情怀,再谈条款,先当战友,再当医生。”
史修文这时候把手里的空纸杯捏扁,往墙角的垃圾桶里来了个精准投篮,“哐当”一声脆响。他转过头,看着苏弋伊,那双桃花眼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趁着李琳琳低头整理病历的功夫,他冲着苏弋伊飞快地眨了下左眼,做了个口型“牛逼啊,学妹。”
然后他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大声说道,“行了,既然李医生开窍了,那我也就放心了。走着?别让秦玉等急了,这会儿估计正躲被窝里抹眼泪呢,正好咱们去送送温暖,当回天使。”
李琳琳没好气地抓起病历夹就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狠狠剜了他一眼,“走就走!废话那么多!一会儿进去了你在旁边少插嘴,看我眼色行事,别把你那吊儿郎当的劲儿带进病房!”
“遵命,主刀大人。”史修文拉长了调子,一副太监总管领旨的模样,晃晃悠悠地跟在后面。
路过苏弋伊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身子微微侧倾,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谢了啊,刚才要不是你这杯水,估计我也得炸。这女人轴起来简直是头倔驴。”
苏弋伊无奈地看着他,小声回敬道,“学长,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幼稚?明明是好心,非要用那种气死人的方式说出来,逗李医生炸毛你就那么有成就感?”
史修文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闲着也是闲着,你不觉得看她炸毛挺有意思的吗?生活需要调剂嘛。”
说完,他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追上了前面的李琳琳。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门,走廊里还隐约传来李琳琳压抑怒火的训斥声“史修文!你给我好好走路!没骨头是吧?”。
苏弋伊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挂着笑。这大概就是战友吧。平时吵吵闹闹,互相嫌弃,关键时刻,却能背靠背把后背交给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