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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弋伊坐回自己的位置，那种喧闹过后的静谧让她感到一阵安心，她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情绪清空，看着电脑屏幕。
“高危非精原细胞性睾丸肿瘤……”她低声念叨着，脑海中那个透视的画面再次浮现。
她不仅要切除睾丸原发灶，更要设计出一条完美的路径，在这个血管密布的“雷区”里，把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小转移灶清扫干净，同时还要避开那些控制S精功能的神经丛。
她一边在脑海里模拟手术刀划过的轨迹，一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绘制着解剖图。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的手机“嗡”地一声震动了一下，打断了她的思绪。苏弋伊拿起来一看，是微信提示，头像是一张严肃得像证件照一样的半身像，名字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纪】。
纪纲教授。
她的心跳微微快了一拍，指尖划开屏幕。
【纪：刚下台。PPT看过了，整体思路清晰，解剖层次分析得很到位，尤其是关于保留神经的那几张图解，做得很细致，用了心了。】
看到这句肯定，苏弋伊嘴角忍不住上扬。
但紧接着，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纪：不过，关于下腔静脉后方的淋巴结清扫，你设计的入路还是有点保守。既然要根治，就要做得彻底，不要给自己留退路，也不要给癌细胞留活路。另外，假体植入的时机，还需要再斟酌，要考虑到术后可能放疗的影响。】
【纪：明天一早，倪文斌会办理入院。我会安排他在10点做术前最后的腹部及盆腔增强CT复查，确认是否有微小转移。到时候你带着修改好的方案来我办公室，我们当面过一遍。这是三级手术，难度不小，做好心理准备。】
苏弋伊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三级手术，对于一个年轻医生来说，这不仅仅是挑战，更是一种诱惑。风险和难度就像是深渊，让人恐惧，却也让人着迷。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那种渴望挑战、渴望征服疾病本能，在她的血液里沸腾。
她放下手机，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那张复杂的血管解剖图。这一次，她的眼神比刚才更加犀利，仿佛那不仅仅是一张图片，而是明天的手术台。
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在远处闪烁。
苏弋伊接到杨秀秀电话的时候，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下班点，她简单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一走出大楼，一股冷冽的晚风扑面而来，夹杂着冬日特有的寒意。她一眼就看到那个不断跺脚、呵着白气的身影上。
杨秀秀穿得像个臃肿的企鹅，正把自己裹在大衣里瑟瑟发抖，可那双眼睛却还在四处张望，精神头足得很。
看着这一幕，苏弋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了一下，酸涩又滚烫，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那是发自肺腑的庆幸。
这一世，真好啊。
不用在冰冷的墓碑前独语，不用在深夜的梦中惊醒。身旁有同学，高处有愿意指路引航的恩师，哪怕夜深露重，街角还有个傻乎乎的朋友，在寒风里死心塌地地等你。
“秀秀！”
“哎哟我去！你可算来了！”杨秀秀听见动静，猛地一回头，冻红的鼻头显得格外滑稽，“快快快，我觉得我的脚趾头都已经离家出走了。”
两人一路小跑，钻进那间小公寓时，窗外的天色早已如同泼墨，而这间屋子里，玄关那一盏昏黄的小灯，守着一室静谧。
门一关，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
“饿死我了！”杨秀秀一进门就踢掉鞋，眼神很尖的发现了厨房的位置，直奔冰箱，“咔哒”一声拉开门，在那阵冷气里探头探脑。
“苏弋伊！苏医生！你也太清心寡欲了吧？”她抓狂地指着冰箱里的存货，“这绿油油的一片是给人吃的吗？菜叶子、鸡蛋……肉呢？哪怕有根火腿肠也行啊！”
苏弋伊换好拖鞋，慢条斯理地把包挂好，看着好友在那儿演独角戏，忍不住笑出声，“大小姐，将就一下吧。今天忙的我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哪有空去超市进货？只有挂面，给你卧两个溏心蛋，加量不加价，行不行？”
“行行行，有的吃就行，我不挑！”杨秀秀嘴上抱怨，手却很诚实地从冰箱里掏出一盒牛奶，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长舒一口气，“啊！活过来了。不过说真的，伊伊，这房子真不错，地段在那摆着，虽然小了点，但这布置……啧啧，温馨啊。”
“那是，花了不少心思呢。”苏弋伊走进厨房，熟练地架锅烧水，“以后要是值夜班太晚回不去，你就直接过来睡，回头我配把钥匙给你。”
水汽很快升腾起来，模糊了苏弋伊的眉眼，她从冰箱角落翻出一小把昨儿剩的菠菜，嫩绿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切葱花，热油，滋啦一声响，香味瞬间就在小小的厨房里炸开了，下面，扔菠菜。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点缀着嫩黄荷包蛋和碧绿菠菜的阳春面就端上了餐桌。
“哇！”杨秀秀深吸一口气，眼睛都亮了，“这也太香了吧！伊伊，就你这手艺，以后谁要是娶了你，那可有福了。”
“快吃吧，堵不上你的嘴。”苏弋伊也坐下来，慢慢挑起一筷子面条。
两人一边吃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哎，伊伊，你们泌尿外是不是收了个什么疑难杂症啊？我听普外二那边的同学说，好像是个女的，病得很怪。”杨秀秀含糊不清地问，嘴里塞满了面条。
“嗯，一个先天性尿道憩室，还合并了结石和瘘管，挺复杂的。”苏弋伊简单说了一下。
“天呐，这种病我只在书上见过……你们打算怎么做手术啊？”
苏弋伊便将大概的手术思路和李琳琳、史修文的争执，以及自己的“和稀泥”都跟杨秀秀学了一遍。
“哈哈哈哈，不行了！”杨秀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面汤喷出来，“李医生是真的勇，史医生也是真的损，跟咱们那个王晨似的！不过伊伊，你是真行啊，现在都能给大神当和事佬了？厉害厉害，佩服佩服。”
“快别寒碜我了，我那是被逼上梁山。”苏弋伊苦笑一声，又给杨秀秀夹了一筷子菠菜，“你们内科呢？今天太平吗？”
杨秀秀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叹了口气，“内科还能有什么大事，不就是查房、开药、写病历……不过晚边来了个急性心梗的，五十多岁的大叔，送来的时候脸都紫得发黑了。当时家属在外头哭得那叫一个惨，我给推除颤仪的时候腿都软了。还好，最后抢救回来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有时候觉得咱们这行真挺吓人的，人命就在手里捏着。哎对了，你知道吗？咱们上一届那个张萌学姐，听说最后没留在帝都医院。”
“张萌？”苏弋伊有些意外，“她不是一直心气挺高，非一线不留吗？”
“是啊，谁说不是呢。”杨秀秀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荷包蛋，语气有些低落，“听说最后还是回老家医院了。也是，现在就业压力多大啊，能有个工作就不错了，哪能挑挑拣拣的。还有咱们班那个赵磊，听说跟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了，天天在朋友圈发些伤春悲秋的痛经文学……”
话题从惊心动魄的抢救，转到了现实的琐碎与无奈。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碗底的面汤渐渐见底，窗外的夜色也愈发深沉。
收拾完碗筷，洗漱完毕，两人窝在床上，电视里放着不知名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屋里暖气很足，吃饱喝足后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不行了不行了……”杨秀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眼皮子打架了，明天还得早起查房，这当医生简直就是透支生命。”
“睡吧。”苏弋伊关了电视，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好友均匀的呼吸声，苏弋伊觉得这一天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累，但是踏实。
这种烟火气，才是活着的感觉。
一夜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