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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苏弋伊就醒了，她看了眼边上的杨秀秀，发现她睡得正酣，一条腿豪迈地横在被子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再加两个鸡腿”。
苏弋伊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从被窝里剥离出来，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等她洗漱好，才像个老妈子一样把杨秀秀从床上刨了起来。
“再不起床就要晚了，你们不是早上查房，你想被挂在墙上骂吗？”
杨秀秀哀嚎一声，像只垂死的毛毛虫一样蠕动了一下，终于诈尸般坐了起来，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眼神呆滞地看着苏弋伊，“伊伊……你是魔鬼吗？”
苏弋伊笑了笑，没接话。杨秀秀麻利的爬起来，飞速洗漱完成。两人像打仗一样塞了几口早点，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门，汇入了早高峰的人流，一起向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大楼前，两人分道扬镳，杨秀秀去了内科楼，苏弋伊则走向了外科大楼。
走进泌尿外科医生办公室时，墙上的挂钟时针刚刚越过七点。夜班医生正趴在桌上，呼噜声打得像个破风箱，旁边散落着几瓶喝空的红牛。
苏弋伊没有开大灯，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亮起的蓝光映在她脸上。她熟练地调出倪文斌的手术方案内容，确认了方案没有问题后，才小心的将方案拷贝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
看着电脑上显示的传输完成，她才长舒一口气，起身走向护士站。
“早啊，王姐，李姐。”苏弋伊脸上挂起职业的微笑，声音清脆。
“哟，小苏医生，又是第一个到啊。”年资稍长的王姐抬头，眼角的鱼尾纹笑得舒展开来，“怎么不多睡会儿？你们纪大教授今天还没来呢。”
“这不是心里惦记着事儿嘛。”苏弋伊靠在台面上，顺手帮她们理了理那一摞乱糟糟的病历夹，随意地问道，“对了，叫倪文斌的病人，来办入院手续了吗？”
王姐一听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翻开那本厚厚的入院登记簿，指尖在上面划拉了一圈，“倪文斌……那个睾丸癌的？”
“对，就是他。”
“还没呢。”王姐摇摇头，“今天预约入院的名单里有他，但人还没来办手续。”
“好的，谢谢王姐。”苏弋伊点了点头，心里了然。看来还是没那么早，她转身回了办公室，打算等交完班再去看看。
早交班，查房，一圈流程走下来，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纪纲脱下查房时穿的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对苏弋伊招了招手，“小苏，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弋伊立马抱着笔记本电脑，跟着纪纲进了他的小办公室。
纪纲的小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碧螺春茶香，他稳稳的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弋伊坐下，没等纪教授开口，主动的打开电脑，将修改后的PPT调出来，“纪教授，这是我根据您的意见修改后的方案，您再看看。”
她一边操作，一边解说，声音从一开始的紧绷，逐渐变得平稳自信。她特意强调了对于生殖神经的保护策略，以及假体植入的最佳时机考量。
纪纲戴着老花镜，身子前倾，几乎贴到了屏幕上。他听得很认真，偶尔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一下，问出几个刁钻的问题，苏弋伊都对答如流。
这一讲就是二十分钟。
终于，纪纲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紧绷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嗯，有点意思了。这次的思路清晰多了，特别是这个入路的改良，有点大家风范。就按这个准备吧。”
这一句夸奖，让苏弋伊彻底放松下来。总算是敲定了手术方案。
“那个倪文斌，来了吗？”纪纲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我早上去问过，还没到。不过……”苏弋伊看了一眼电脑的时间，“刚才查房的时候，好像听到护士站那边有动静。”
“再去看看。”纪纲抿了一口茶，“CT得抓紧做，明天就要定手术方案。约病人谈话之前我要看到最新的影像资料。这小伙子情况特殊，不能拖。”
“明白，我现在就去。”
苏弋伊合上电脑，快步走出办公室，然后直奔住院部的护士站。
“张护士长，我想问一下，倪文斌入院手续办了吗？”
护士长正在核对医嘱，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哦，小苏啊，刚办完手续，我让小顾带他先换衣服，在21床，二人间。不过这时候应该去做CT了。”
“好的，谢谢护士长。”苏弋伊点点头，又随口问了一句，“他是一个人来的？还是有家属陪着？”
护士长想了想，不太确定，扭头问了旁边一个刚从病房回来的年轻护士，“小王，刚才21床那个新病人，是一个人来的吗？”
护士回忆了一下，“好像是一个人，没看到有家属跟着进来办手续。”
“嗯，知道了，谢谢。”苏弋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护士站。
一个人来的……
苏弋伊没有立刻去病房，既然去做CT了，现在去也是扑空。她回到办公室，坐下，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了蚂蚁，在她脑子里乱爬。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默默复盘着等会儿要怎么跟倪文斌沟通。要怎么用一种他相对容易接受的方式来说，既让他明白手术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又不把他吓得再次崩溃逃跑。还要旁敲侧击地问问他家里人的情况，手术同意书谁来签？术后谁来照顾？这些都是问题。
当然，这一切都要等拿到最新的增强CT结果之后再说。
午饭是苏弋伊在食堂匆匆解决的，红烧肉到了她嘴里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下午一点刚过，她就出现在了病房走廊。午后的住院部相对安静，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洒进来，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21床在走廊尽头，是个二人间。她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病房里光线充足，另一个床位的病人不在。倪文斌穿着病号服，坐在靠窗的病床上，背对着门口，正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苏弋伊尴尬的站在门口，隐约还能听到他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决绝。
“……我就是不喜欢你了，想分手，这个理由够不够？”
“……没有为什么，感情淡了，不想继续了。”
“……你就当我移情别恋了吧，别再问了。”
倪文斌似乎察觉到门口有人，猛地转过头，看到是苏弋伊，他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对着电话说了句“就这样吧，以后别联系了”，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你…你好。”他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跟苏弋伊打了个招呼。
“倪先生，你好。”苏弋伊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慢慢走进病房，来到他床边，语气平稳而温和，“我是你的管床医生苏弋伊。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由我负责跟进你的治疗。”
“哦，好，好，麻烦苏医生了。”倪文斌有些手足无措，双手在床单上抓了又放，显得有些局促。
苏弋伊走到床尾，看了一眼床头卡，然后直视他的眼睛，“你的增强CT已经在加急处理了。等片子出来，明天上午纪纲教授会亲自过来。我们要跟你进行一次术前的谈话。”
“好……好的。”倪文斌点点头，还没等他开口再说什么，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又震动起来，伴随着的是一阵欢快的流行歌曲铃声。
倪文斌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抖了一抖。
苏弋伊看到他眼里的光明明灭灭，那是极度的痛苦和不舍在厮杀。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按下了拒接键，屏幕暗了下去，就像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苏医生，”他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想休息一会儿，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