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苏弋伊的声音很轻,没有惊起任何波澜。
她静静地立在床尾,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目光沉静的看着倪文斌那张灰败的脸,以及那双因为痛苦而紧缩的瞳孔,没有多问一个字。
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用一种最笨拙、也最残忍的方式,试图斩断联系,也为自己即将到来的“残缺”人生铺上一层厚厚的隔音棉。
真是个……傻子。
苏弋伊的目光微微一凝,眼帘半垂,遮住了那一瞬间眸底涌动的异样流光。
下一秒,她的世界变了。
她的“视线”瞬间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病号服,越过皮肤、肌肉,直达倪文斌身体内部,她细致地“扫”过肿瘤周边的每一寸组织。
万幸。虽然肿瘤体积不小,但这只“野兽”似乎暂时还没有突破牢笼。周围的脂肪间隙虽然受压,但界限依然清晰;沿着腹主动脉向上追溯,那一串串如同葡萄般的淋巴结虽然有些反应性增生,但并没有那种恶性肿大的融合感;再将“视线”投向更远处的肝脏、肺叶,那些微小的血管末梢都清清楚楚,干净,透亮,没有被癌细胞侵犯的阴影。
情况,比预想的要好,还算稳定。
确认了这一点,苏弋伊眼底那抹幽微的光芒悄然散去,世界重新恢复了正常。她感觉眼眶有些微微发热,这是动用能力的代价,不过还在可承受范围内。
“那你好好休息。”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温和与平静,“术前谈话很重要,你需要一个好的精神状态。明天早上查房我再过来。”
倪文斌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苏弋伊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病房,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她走在长长的走廊上,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作为医生,哪怕她拥有看透人体的异能,也无法看透人心,更无法替病人做出选择。她能猜到电话那头是谁,大概率是他的女朋友,也能猜到倪文斌为什么要这么做,估计是不想拖累。
但她无权过问。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他身体里的那颗炸弹拆除干净,至于他心里的那片废墟,只能靠他自己一砖一瓦地重建。她只是在心底默默希望,这场情感上的风暴,不会给他带来更深的负面情绪。毕竟,手术台上的病人,求生欲往往比手术刀更重要。
回到医生办公室,里面只有零星几个医生在,而纪纲办公室门关着,人并不在里面。估计不是被拉去会诊就是上手术台了。
苏弋伊坐回自己的座位,没有丝毫迟疑,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头像严肃的微信对话框。
【苏弋伊:纪教授,倪文斌已办理入院,刚刚完成腹盆腔增强CT检查,目前人在病房休息,情绪……还算稳定。等报告出来我第一时间拿给您。】
点击,发送。
做完这一切,她便将手机重新塞回白大褂口袋,抬起头,电脑屏幕上电子病历系统界面正发着幽幽的光,空白的入院记录模板像是在无声地催促。
苏弋伊叹口气,隔绝掉外界一切可能的干扰,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
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个个模块在她手下被迅速填充。
时间就在这“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悄然流逝,大约半个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嘿,学霸,就你一个人啊?”王晨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苏弋伊旁边的空位上,“你听说了没?普外二那边出事儿了。”
苏弋伊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又怎么了?”
“咱们班轮科过去的那个倒霉蛋,就那个戴眼镜、特别老实的祁伟,记得吧?”王晨瞪大了眼睛,一脸的幸灾乐祸混合着同情,“听说他昨天参加了台阑尾炎手术,本来就是去拉勾当苦力的,结果主刀看他还挺努力的,让他上手缝了两针皮。好家伙,这下捅娄子了!”
“缝坏了?”苏弋伊挑了挑眉,“皮内缝合还能缝坏?祁伟手虽然笨点,但不至于吧。”
“那是!”王晨翻了个白眼,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主要是术后,那家属不知道从哪听说的风声,知道有实习生给缝了几针。今天一大早就在护士站闹,非说祁伟给他缝错了!说病人现在走路姿势都变了,只能横着走!”
“横着走?”苏弋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那是螃蟹,不是阑尾炎术后。”
“谁说不是呢!”王晨一拍大腿,“那病人就是自己吓自己,加上麻药劲儿没过,走路跟踩了电门似的。他们主任过去解释了半天,人家就是不信,非说实习生把他的腹直肌当腹斜肌给缝了,你说逗不逗?”
“总有这种病人跟家属,缺乏信任基础,一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苏弋伊淡淡地应了一句,虽然觉得好笑,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医生的无奈。这种事情,在医院里太常见了。
见苏弋伊兴致不高,王晨眼珠子一转,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整个人几乎都要趴在苏弋伊的办公桌上了,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兴奋劲儿,“不说那个倒霉蛋了。我跟你说个劲爆的!刚才我从手术室那边送标本回来,你猜我在更衣室门口看见谁了?”
苏弋伊看着他那副眉飞色舞的样子,配合地问了一句,“谁?”
“史修文!他居然在跟李琳琳医生道歉!”王晨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
“道歉?”苏弋伊挑了挑眉,这倒是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可不是嘛!”王晨说得眉飞色舞,“虽然离得远,听不清说的啥,但那姿态,那叫一个低三下四,就差跪地上了。李医生抱着胳膊,跟个女王似的,拿眼角瞥他。啧啧,那场面,你是没看见,太精彩了!你说他俩是不是……”
王晨的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李琳琳和史修文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这画面,怎么说呢……有点诡异。
李琳琳走在前面,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专业而严肃的样子,只是如果细看,会发现她眉宇间带着笑意,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而跟在后面的史修文,则还是那副没睡醒的德行,双手插兜,走路晃晃悠悠,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平静,完全不像是昨天刚大吵过一架的样子,反而有一种诡异的和谐,甚至透着一种……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王晨看到正主进来,立马噤声,缩回脖子,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假装喝水,眼神却还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乱转,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李琳琳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没有立刻坐下。她先是皱着眉头看了一眼桌面,然后从笔筒里拿出那几支红黑蓝笔,按照颜色深浅重新调整了一下顺序,摆放得整整齐齐。紧接着,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酒精棉片,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桌面和键盘鼠标。做完这一切,她才轻轻舒了口气,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
刚一坐定,她就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先是扫过正襟危坐假装看屏幕的苏弋伊,然后冷不丁地飘向旁边正在偷瞄的王晨。
“小苏。”李琳琳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子御姐范儿。
“哎,琳琳姐。”苏弋伊立刻应声。
李琳琳抬起手,指了指王晨,一脸嫌弃地说道,“离王晨远点。”
“噗!”王晨一口水差点喷在屏幕上,好不容易咽下去,咳得满脸通红,一脸无辜地看着李琳琳,“李老师,我这招谁惹谁了?”
李琳琳根本没搭理他那副可怜相,只是对着苏弋伊,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语重心长地说道,“这小子跟史修文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人畜无害,实则蔫儿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别被他带沟里去了。”
后面的史修文闻言,不仅没生气,反而轻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地回了一句,“李医生,指桑骂槐可是不好的习惯。再说了,我这叫不拘小节,怎么就一肚子坏水了?”
“闭嘴。”李琳琳头也不回地扔过去两个字。
史修文耸了耸肩,做了一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