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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没有！”王晨急了，委屈地看向苏弋伊，像只被主人冤枉了的大金毛，“学霸，你是知道我的！我根正苗红，纯良无比！”
苏弋伊看着他那夸张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她拍了拍王晨的胳膊，“知道了知道了，你最好。”
说完，她转向李琳琳，关切地问道，“琳琳姐，秦玉那边……怎么样了？字签了吗？”
提到正事，李琳琳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还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钦佩。
“签了。”她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按你昨天说的那套话术来的。我进去先没提风险，跟她聊了半天咱们为了保她那双腿，费了多大劲儿，石主任跟我们整个科室多重视。说着说着，她自己先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等她哭完，我再把告知书拿出来，一条条跟她解释，她就特别平静地听着，最后什么都没问，直接把字签了。”
李琳琳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你说的对，先当战友，再当医生。这姑娘，不容易。”
“签了就好。”苏弋伊也松了口气，“信任一旦建立起来，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
办公室里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键盘再次响起的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临近下班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纪纲回来了，他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精神头看着还行。
苏弋伊几乎是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办公室的打印机也“嗡”地一声，吐出了最后一张纸。
是倪文斌的增强CT报告。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报告，看了一眼。虽然早有预料，甚至可以说她比任何仪器都更早知道结果，但当这白纸黑字的“判决书”真的摆在面前时，苏弋伊的心还是沉了一下。这就好像法官虽然早已心中有数，但只有落下法槌的那一刻，一切才算尘埃落定。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拿着报告，快步走到纪纲的办公室。
纪纲刚坐下，正在揉着眉心，看到苏弋伊过来，便放下了手，抬头看向她。
“纪教授，倪文斌的CT报告出来了。”苏弋伊的声音沉稳，听不出一丝多余的情绪，双手将报告递了过去，“我刚看完，情况……和我们预判的差不多，手术指征明确，难度在预期范围内。”
纪纲接过那几张报告单，指腹在光滑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上面的结论，而是先打开电脑，调出倪文斌的影像片子。他眯起眼睛，那双看透了无数病灶的老辣眼睛，像鹰一样审视着胶片上黑白分明的影像。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运行发出的轻微嗡鸣声。
苏弋伊站在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耐心的等待着纪教授看完。
“嗯……”
过了良久，纪纲喉咙里终于滚出一声低沉的回应。
“淋巴结……”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胶片上的某个区域虚虚地点了点，语气里带着点职业性的冷淡，“没有明显的肿大，腹膜后那一块儿，看着倒还算干净。”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影像滑到了最核心的那个阴影处，“但是，这个原发灶，这血供的情况，比咱们上次看的时候，好像又丰富了不少。”
说完，他的目光从电脑的片子上，缓缓落在那张写满了数据的报告单上。那几个鲜红的、指向异常的箭头，在他眼中似乎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跟咱们预想的差不多，没什么惊喜，也没什么意外。”纪纲摘下眼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块有些磨损的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这种近乎迟缓的镇定，却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苏弋伊都松弛了下来。
这就是大专家的气场吧，苏弋伊心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纪纲将报告单放在桌角，抬起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旁的苏弋伊。
“病人现在状态怎么样？”他的声音温和了一些，褪去了审视影像时的锋利，“还有他家属……来了没？我记得上次门诊的时候，我特意嘱咐过他，入院的时候最好让家属陪着。”
苏弋伊心里微微一沉。提到这个，她脑海里就不由的浮现出下午去病房时的看到的那一幕。
她想了想，措辞谨慎地回答道，“我下午去看过他一次。情绪……看起来还算稳定，至少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崩溃的状态。但是……”
她顿了顿，还是决定把自己的观察说出来，“我去的时候，在门口隐约听见他在打电话。好像是……在跟他女朋友通电话。”
纪纲擦拭镜片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变得深邃，示意她继续说。
“听那个语气和内容……似乎是在说分手。”苏弋伊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不想拖累人家，话说得挺绝的。”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纪纲重新戴上眼镜，推了推镜架，眉头微微皱起了一个“川”字。
“至于家属……”苏弋伊接着说道，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今天入院手续是他一个人来办的。我没有直接问他父母的情况，我看他当时的状态，似乎不太适合触碰这个话题。”
她迎着纪纲探究的目光，有条不紊地陈述着自己的想法，“我的想法是，先让他自己安静地消化一晚上。等明天早上查房，我会先以管床医生的身份和他聊一聊，探探他的口风。如果他情绪可以，就在下午正式手术谈话之前，再问问他父母的情况，看他是否愿意让家人一起过来听。”
纪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苏弋伊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行。”他言简意赅，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干脆，“思路清晰，节奏也对。就按你说的办。这种年轻病人，心里的坎儿比身上的瘤子更难治。心理疏导跟不上，手术刀再快也没用。咱们急不得，慢慢来。”
听到这句肯定，苏弋伊暗暗松了口气，但她并没有转身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抿紧了嘴唇，似乎在组织语言。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地看着纪纲，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纪教授，其实……我还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试探，“关于明天的手术方案谈话，您看……咱们是不是得跟他提一嘴……冷冻精子的事儿？”
这六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纪纲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他上下打量着苏弋伊，像是再一次认识了这个学生。
苏弋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继续往下说，语速飞快，生怕自己一停顿就会泄气，“后续的治疗，如果要追加辅助化疗，甚至放疗的话。这些治疗对生殖细胞的损伤是毁灭性的。他才三十不到，还没结婚。如果….可能就彻底断了他以后有自己孩子的念想。”
“我知道，在生死面前，生孩子这事儿显得挺矫情，挺次要的。但是纪教授，人活着，不光是为了那一口气，还得有个盼头，有个念想不是？手术刀是可以切掉他身体里的肿瘤，但也容易顺手在他心里挖个大窟窿。如果我们能在他被推这手术室之前，帮他把这份未来的希望给‘冻’住，那对于他术后的心理重建，甚至对于他整个人生还能不能站起来，意义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说到动情处，苏弋伊不自觉地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而且，关于手术本身对他未来性生活的影响，其实很多时候是患者自己吓自己，心理因素远大于生理因素。所以我才会在方案里，也把假体植入这一步考虑进去。我们不仅要治好他的病，还要尽可能地让他活得像个正常人，有尊严，有希望。”
一口气说完这些，苏弋伊感觉自己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