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种作为师长的欣慰。他缓缓地靠回椅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下来,甚至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
“啧,小苏啊……”他长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感叹岁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丫头……还真让我挺意外的。”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继续说道,“其实,你刚才提的这个问题,我也在琢磨。我本来是打算在谈话的时候,由我这个老头子来提。毕竟嘛……这也不算是个必须要做的医疗选项,就是个建议。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弋伊那张还带着几分青涩却异常沉静的脸上,“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还没结婚,我估摸着你连男朋友都还没有吧?让你去跟一个大男人谈论什么精子啊、生育啊这些个话题,我怕你脸皮薄,尴尬;也怕那病人脸皮薄,到时候谁都不好下台。”
“没想到,你不仅想到了,还想得比我更深,把病人的心理层面都考虑得这么透彻。很好,非常好。”纪纲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的赞许毫不掩饰,“医者仁心,这个‘仁’字,不仅仅是手里的技术,更是这份能设身处地为病人着想的心。既然你已经考虑得这么周全了,那这件事,明天就由你来跟他沟通,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得到纪纲这番毫无保留的肯定,苏弋伊心里也放松了下来,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好的,纪教授,我明白了。”
“嗯。”纪纲应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秦玉那台手术,石主任那边已经定下来了,后天上午第一台。考虑到倪文斌这边,如果他同意,手术最快也要安排在后天下午或者大后天。这两台都是硬仗,你都要上台,精神得绷紧了。”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严肃起来,恢复了那个严厉主任的模样,“我已经跟石主任打过招呼了,把你这周的夜班,全部调到下个礼拜去。在这两个手术结束之前,科里其他的杂事你一概不用管,就给我做好一件事——回去好好睡觉,养足了精神。别到时候上了台,人是懵的,手是抖的,那我可饶不了你。”
苏弋伊心中涌过一阵暖流,连忙站直了身子,“谢谢纪教授!我会调整好状态的。”
“行了,坐下吧,跟我这儿还客气什么。”纪纲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叩叩”地敲了两声,这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试探。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王晨那颗脑袋探了进来。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憨笑,眼神先是在纪纲和苏弋伊身上转了一圈,确认气氛还算融洽,这才敢开口,“纪教授,您……忙着呢?”
纪纲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有话快说,探头探脑的像什么样子,做贼呢?”
王晨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这才把门彻底推开,“教授,门口有……有一对中年夫妻,说是……说是找您。”他的语气有些飘忽,显然也不知道对方的来路,更不知道这时候把人放进来会不会挨骂。
纪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下班的时间。这个点,怎么会有人摸到医生办公室来?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前的苏弋伊,两人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纪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让他们进来吧。”纪纲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好的。”王晨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叫人。
苏弋伊见状,也准备站起身回避一下。毕竟如果是病人家属找纪教授有事要谈,自己在场多少有些不方便。
“你先别走。”纪纲却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制止了她的动作。
苏弋伊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向纪纲。
纪纲没有解释,只是端起茶杯,目光沉沉地看着门口的方向。他似乎,已经猜到了来的是谁,也预感到了接下来将会是一场怎样的对话。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请进。”
王晨推开门,侧过身,他身后,站着一对风尘仆仆的中年夫妻。
那个男人身材微胖,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身上穿着一件羽绒服,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皮包。旁边的女人则要瘦小些,烫着一头乡镇集市上常见的那种小卷发,此时也显得有些凌乱。她的眼眶红肿得厉害,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憔悴和慌张。
他们站在门口,局促不安地看着办公室里的一切,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陌生环境的敬畏,以及一种祈求。当他们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那个穿着白大褂、神色沉稳的男人身上时,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请……请问,您是纪教授吗……”
纪纲双手撑着桌面,缓缓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他身上那件白大褂略显褶皱,但这丝毫没折损他的气场。
“我就是。”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沉稳,是那种经年累月在手术台上磨砺出的镇定。
他目光越过了那对瑟缩在门口的夫妻,落在了旁边的王晨脸上,“王晨,你先出去吧。”
“哦,好,好的。”王晨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退了出去,还无比贴心地将办公室的门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喧闹也被隔绝。
苏弋伊几乎是立刻就接收到了纪纲投来的那个眼神,虽然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念头,但身体反应极快。她站起身,脸上挂起一丝温和的微笑,动作轻盈地走向那对还僵在门口、手足无措的中年夫妻。
“叔叔,阿姨,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过来坐吧。”她的声音很柔,试图融化两人身上旅途的风霜和内心的恐惧。
苏弋伊引着他们走向墙边那套待客用的黑色沙发,那里正对着纪纲的办公桌,既能保持医患之间必要的距离感,又不至于显得太过疏远冷漠。
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蹭着沙发边缘坐下,屁股都不敢坐实的样子,苏弋伊心里叹了口气。
这风尘仆仆的倦容,这红肿不堪的眼眶,这攥得死紧的皮包……除了那个刚刚办理入院、正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斩断自己后路的男人,还能有谁的父母,会是这副模样?
果然,没等纪纲开口,那个一直沉默着的男人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疲惫,有忧愁,还有一种面对未知命运的无力感。
“纪教授,”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纪纲,声音沙哑,“我是……我是倪文斌的父亲,这是他妈妈。”
他说着,用手轻轻拍了拍身边那个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无声流泪的女人。
“我们……我们是昨天接到文斌的电话。”男人两只粗糙的大手局促地搓着膝盖上的布料,“他在电话里……说得轻描淡写的,就说自己身体里长了个东西,要在帝都附属医院做个小手术,让我们别担心。”
说到这,男人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强行咽下涌上来的酸楚,“可我们是看着他长大的啊!知子莫若父,这孩子从小就这德行,越是有大事儿,他越是不吭声,越是装得没事人一样。他要是哭天抢地地跟我们要钱,我们反倒不怕了。可他太静了,静得吓人啊!那语气,就跟交代……交代后事似的。”
男人抹了一把脸,眼圈红得吓人,“所以……所以我们老两口连夜买了最快的一班飞机,也不管多少钱了,直接从老家赶了过来。”
“刚才……刚才我们在病房门口瞅了一眼,他睡着了,我们也就没进去。”男人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护士姑娘说,是您给他看的病,也是您安排他住的院……所以,所以我们就想来问问您……”
话到嘴边,男人剩下的半截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他低下头,用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