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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压抑着哭声的女人，在这一刻，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塌了，她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了面前茶几的边缘，那双被泪水浸泡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里的市侩或精明，只剩下哀求。
“医生！纪教授！”她带着浓重的哭腔，声音尖锐而绝望，“我求求您，您跟我说句实话……我儿子他……他是不是……他是不是要死了？他这个病，到底有多严重啊？”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办公室里轰然炸响。
纪纲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苏弋伊却敏锐地捕捉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收紧了一下。
纪纲也是有孩子的人，甚至已经有了孙子。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太多被“癌症”这个词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的父母。但他从来没有麻木，每一次面对这种直击灵魂的质问，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情感。
苏弋伊看着那对夫妻，女人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男人则僵硬地伸出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妻子的后背，那动作笨拙，却充满了相濡以沫的支撑。
她没有说话，悄无声息地退到墙角的饮水机旁，取了两个干净的纸杯，接了两杯不冷不热的温水，然后端着水，走到沙发前，弯下腰，将两杯水分别轻轻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
“阿姨，叔叔，先喝口水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纪纲的目光从那对夫妻身上移开，落在了苏弋伊的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这丫头，不仅技术学得快，这份眼力见儿，这份骨子里透出来的“仁心”，更是难得。现在的年轻医生，懂病理的多，懂人心的少。
他清了清嗓子，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自己身上。
“你们先冷静一下，听我说。”纪纲的声音温和而有力，“为人父母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换做是我，我也急。但是，你们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慌张，更不是自己吓自己。你们得立起来，得和我一起，成为倪文斌最坚实的后盾。你们要是垮了，孩子看着心里能好受吗？”
这几句话说得实在，直接戳中了那对夫妻的心坎。
他顿了顿，给了他们几秒钟消化的时间，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稍微聚焦了一些，才切入正题。
“倪文斌的情况，不幸中的万幸，发现得还算及时。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肿瘤还老老实实地待在睾丸内部，没有发现往别处乱跑的迹象。这在临床上，属于早期。”
听到“早期”和“幸运”这两个词，那对夫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血色。女人的哭声也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纪纲继续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异常清晰的语调解释道，“对于他这种情况，目前国际上最标准、也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案，就是切除肿瘤，做根治性手术。”
“这个手术，我们会经腹股沟做一个切口，将他病变的那个睾丸，连带着附睾和一小段精索，完整地切除下来。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把肿瘤这个‘根’给彻底拔掉，最大程度上避免肿瘤细胞通过血管或者淋巴管跑到身体其他地方去。”
“当然，手术切下来的组织，我们会立刻送去做病理检查。最终的结果，要看病理报告。后续是否需要追加化疗或者放疗，也要根据那个结果来决定。”
纪纲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比喻，而是用最直白、最专业的语言，将这个事实和盘托出。
“我们也在反复研究他的手术方案。”纪纲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安抚，“最新的影像片子下午刚刚出来，我仔细看过了，目前的情况，确实没有看到明确的转移迹象。所以，你们要有信心，一切都还在早期，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去战胜它。”
男人的情绪似乎稳定了许多，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但紧接着，一直沉默听着的女人突然抬起头，眼神闪烁，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怯生生地、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纪……纪教授……那……那切了之后……少了那东西……我儿子他……他以后……还能……还能像个正常男人那样生活吗？”
这个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充满了难言的羞耻和担忧。
苏弋伊知道，这位母亲问的，不仅仅是生活，更是她儿子的尊严，是一个男人未来的全部。
纪纲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给家属科普道，“您担心的这个问题，我们同样考虑到了。”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温和，“人体的构造是很奇妙的。单侧睾丸切除之后，只要另一侧是健康的，那么剩下的那个，就足以代偿性地维持体内正常的雄激素水平，也能够保证正常的生育功能。这一点，你们可以放心。”
“我们通常建议，在术后三个月，可以复查一次精液的质量和激素水平，绝大多数病人都是正常的。”纪纲耐心地解释着，他看着那对夫妻，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这一切的前提，是‘及时手术’。如果因为害怕、因为犹豫而拖延，一旦肿瘤突破了睾丸外面的那层包膜，发生了远处转移，那么后续的治疗，就不仅仅是切除一个器官那么简单了。大剂量的化疗、放疗，那种痛苦和对身体的损伤，以及未来巨大的不确定性，都比现在这个手术要大得多，风险也高得多。”
这番话，就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的幻想，露出了最冰冷、也最真实的利害关系。
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白了白，但她没有再哭了。她吸着气，默默地流着泪，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重重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男人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握住妻子的肩膀，像是在给她力量，也像是在给自己力量。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褪去了最初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决绝。
“好！”他哑着嗓子，“那就……麻烦纪教授您了。只要能保住孩子的命，只要还有希望……我们……我们都听您的！！”
“好。”纪纲也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场艰难的谈话，算是成功了。
他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的苏弋伊，“小苏，你送一下。”
“好的。”苏弋伊立刻应声，走到沙发前，语气轻柔，“叔叔，阿姨，这边走，我送你们出去。”
她引着两人走出办公室，一路沉默地将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那两个相互依偎、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向病房走去。
苏弋伊转身，慢慢地走回纪纲的办公室，推门进去的时候，纪纲正坐在电脑前，并没有在看病历，而是双手交握抵在下巴上，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的CT片子出神。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苏弋伊走到他办公桌前，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她知道，老师此刻需要的不是回应，而是片刻的宁静。
“这个倪文斌，心理压力太大了。”纪纲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凝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越是这样在父母面前装作若无其事，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这种病人，最容易术后抑郁。你这两天，多去病房转转，别光看数据，多跟他聊聊天，注意观察他的情绪，有什么不对，随时跟我汇报。”
“嗯，我明白，我会留意的。”苏弋伊认真地点头。
“还有，明天查完房之后，”纪纲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着苏弋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严谨，“我要亲自跟他们再详细地谈一次手术方案。把所有的细节、风险、并发症，以及我们能做的所有预案，都掰开了、揉碎了，跟他们讲清楚。签字的时候，必须由他父母和他本人一起签，一个都不能少。”
“好的，纪教授。”苏弋伊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明天，对于这一家人，对于他们医生，都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