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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泌尿外科，跟日常每天一样，开始全速运转。
早交班的流程乏善可陈，依旧是值班医生语速飞快地汇报着昨晚病人的情况，而石泉铭，泌尿外的大主任，这会儿正坐在那个属于他的C位上，手里捏着钢笔，也不写字，就那么漫不经心地在指尖转着。他偶尔点点头，大多时候是沉默，那张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行了，查房。”石泉铭把笔往兜里一插，站起身来。
这一声令下，哗啦啦一片响动，白大褂组成的队伍瞬间成型，浩浩荡荡地涌出了办公室。
这阵仗，谁看了都得避让三分。
而此时此刻的苏弋伊，就站在队伍后面，虽然位置靠后，但她的耳朵竖得比谁都高，全神贯注地听着前面大佬们跟病人的谈话。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那一个个躺在病床上的躯体。在常人眼里，那是人，是穿着病号服的男女老少。
但在苏弋伊的眼里，世界是另一番景象。
她的“视线”穿透了病人的皮肤、肌肉，“看”到是那些或是蜷缩、或是痛苦的躯体内部。血管里流动的血液，骨骼上愈合的痂痕，甚至是某些隐秘角落里正在滋生的病灶，都在她眼中化作一串串具象的数据信息。
“这个恢复得不错，引流管明天可以拔了。”石泉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苏弋伊眼中的“数据”显示，那人的肾脏血供确实已经恢复平稳，确认无误，她迅速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重新锁定在石主任那个宽厚的背影上。
查房结束得很快。石主任是个效率至上的人，不喜欢废话，对恢复好的病人点个头就算过，对有问题的病人则是几句切中要害的医嘱。
“散了吧。”
回到医生办公室门口，石泉铭摆了摆手。人群瞬间散去，各自归位，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苏弋伊刚把手里的病历夹归档，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石泉铭站在门口，目光隔着几张办公桌，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石泉铭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很小，甚至有点慵懒，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苏弋伊，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转身就走，根本没给苏弋伊留半点反应的时间，只留下一个在那晃荡的衣角。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旁边的王晨从电脑屏幕后探出头，冲苏弋伊挤了挤眼，做口型，“老板找你，自求多福。”
苏弋伊没理会王晨的搞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快步跟了上去。虽然她的带教老师是纪纲教授，也是科研主任，但在这个科室里，谁都知道，石泉铭才是真正的一把手。行政主任的权威，那不仅仅是挂在墙上的照片，那意味着他对整个科室资源的绝对掌控力。谁能上台，谁能拿刀，谁能评职称，甚至谁能在哪张桌子上吃饭，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石泉铭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是整个科室最安静的地方。
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
苏弋伊站在门口，伸手轻轻敲了两下，在听到里面传来“进”的声音，她才推门走了进去。
这间办公室和纪教授那种充满了书卷气和茶叶香的风格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行政机关办公室。深色的办公桌一尘不染，文件筐里的资料摆放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几幅书法，不是医院里常见的“妙手回春”或者“医者仁心”，而是龙飞凤舞的“宁静致远”和“慎独”，空气里还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石泉铭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杯，他看着苏弋伊走进来，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汤表面的浮沫，抿了一口。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苏弋伊没有表现出半点局促，既没有手足无措，也没有刻意讨好地笑，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办公桌前一米处。这是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既不疏远，也不冒进。
她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眼神不躲不闪。
过了大概十几秒，石泉铭才放下茶杯，“纪教授跟你说了吧？”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秦玉的手术，定在明天上午第一台。”
“是，纪教授跟我提过。”苏弋伊点头，回答得干脆利落。
石泉铭抬起眼皮，那双略显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精光，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缓慢而沉重。
“你是从普外一路轮科过来的，这底细我知道。”石泉铭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普外那种地方，练的是基本功。”
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但在我们泌尿外，光有那些庄稼把式，可不够。”
苏弋伊抿了抿嘴唇，没接话。她知道，铺垫还没完。
果然，石泉铭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陡然锐利，“那天会诊，你的表现很抢眼。思路清晰，敢想敢说，连我们科几个老教授都对你另眼相看。纪教授更是把你当宝贝疙瘩，护得厉害。”
听到这儿，苏弋伊心里并没有觉得高兴。她懂这种谈话的艺术，先扬后抑，夸得越高，后面那个转折就摔得越狠，她在等那个“但是”。
“但是，苏弋伊。”石泉铭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外科医生，嘴皮子利索没用，脑子转得快也没用，最后真正能救人命的，是你手里那把刀，是你手上的那点功夫。”
他盯着苏弋伊，眼神严厉，“方案做得再漂亮，那也只是纸上谈兵。到了台上，血管爆了，血滋一脸的时候，你能不能手不抖地止住？神经粘连了，跟头发丝缠在一起的时候，你能不能剥开？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别以为读了几年书，看懂了几张片子，你就是神医了。”石泉铭看着苏弋伊的眼睛，一字一顿的道，“别因为一次会诊，就觉得自己能飞了，是医生专家了。在这个行当里，摔死的，都是那些觉得自己长了翅膀的。”
这番话，说得并不重，甚至没有带一个脏字，语气也像是长辈的教诲。但听在苏弋伊耳朵里，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浇得人透心凉。
这是敲打，也是立规矩。
石泉铭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这里是泌尿外科，是他石泉铭的地盘。不管纪纲怎么捧她，怎么帮她，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要想让他石泉铭点头，得拿手里的活儿说话。
苏弋伊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晃动一下。她心里那股子傲气被激起来了，但被她死死地压在心底。她明白石主任是怕她飘，怕她不知天高地厚，到时候在手术台上给他惹乱子。
她现在，只是个连执业执照都没有的实习生，在这些大佬眼里，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
“石主任，我明白的。”苏弋伊开口了，声音平静，不卑不亢，“外科是手艺活，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也知道，明天那台手术意味着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石泉铭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明天的手术，我会做好我该做的。”
没有辩解，没有表决心喊口号，只是陈述事实，潜台词就是告诉石主任，她知道自己是实习生，做自己该做的，不会乱来，给他们添乱或者说惹麻烦。
石泉铭盯着她看了几秒，他似乎想从这个女孩的脸上找出一丝不服气，或者是被训后的惶恐与委屈，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苏弋伊就像一潭井水，波澜不惊。
这丫头，有点意思。
“行。”石泉铭收回了那种压迫性的目光，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重新端起那个紫砂茶杯，语气恢复了日常的平静，“基础的东西我就不教你了。明天上了台，眼明手快点。去忙吧。”
“好的，石主任。”
苏弋伊微微颔首，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将那股压抑的檀香味隔绝在内。
她站在外面，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就是真实的职场，这就是顶级的三甲医院。这里没有电视剧里那么多温情脉脉，也没有那么多感人至深的互帮互助场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领地里竖着高墙，守着自己的那点权力和骄傲。
石泉铭不是坏人，甚至算得上是个好医生。但他首先是一个严苛的管理者，他需要的是能干活、听指挥、指哪打哪的兵，而不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天才。
苏弋伊抬头看了看走廊电梯口等着被送上去手术的病人，眼神闪了闪。
只要能上台，只要能拿刀。被骂两句算什么？被敲打又算什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只有手里的刀是真的，只有救回来的人命是真的。
其他的，都是狗屁。
她整了整衣襟，眼神重新变得冷冽而坚定，大步流星地朝医生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