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明显比石主任在的时候活跃了一些。
苏弋伊刚坐回自己的位置,还没来得及晃动鼠标唤醒休眠的电脑屏幕,余光就瞥见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纪纲教授。
他这副模样,只要是外科的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这是刚下手术台,还没来得及回更衣室换衣服。
纪纲身上还穿着那套深绿色的洗手衣,领口微敞,脚上踩着专用的洞洞鞋。随着他的走近,苏弋伊闻到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那是一股血腥气混合着电刀切割人体组织后留下的焦糊味,也就是俗称的“烤肉味”。
这味道对于外人来说可能有些难闻,但在苏弋伊鼻子里,这是让手术室的味道。
纪纲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看到苏弋伊坐在那里,也没废话,直接挥了挥手。
“小苏,在那儿愣着干嘛?种蘑菇呢?”他的声音略显沙哑,那是长时间在手术台上缺乏水分滋润所特有的干哑,但这并不影响他语调里的那股子轻快劲儿。
“拿上病历夹,跟我走,干活了。”
“去哪儿?”苏弋伊下意识地站起来,顺手抄起桌角的病历夹。
“还能去哪儿?”纪纲仰头灌了一口水,也没解释,转身就往外走,“倪文斌那小子,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跟父母有没有好好谈谈。”
苏弋伊立刻调整步伐跟了上去。她注意到纪教授虽然脚步有些急,但他在走路的间隙,会下意识地左右扭动几下脖子。
“纪教授,第一台这就做完了?”她紧赶两步,走到纪纲身侧略后半个身位的地方,压低声音问道。
“完了。那个肾癌比片子上看着还要粘连得厉害,剥离费了点劲,不过切缘很干净。”
纪纲说得轻描淡写,但苏弋伊心里却清楚,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费了点劲”的事儿。
两人穿过长长的住院部走廊,路过的护士抱着输液袋匆匆而过,见到纪纲都放慢脚步,喊一声“纪教授”;几个在走廊里的病人家属,看到这位穿着手术衣的大教授都也投来敬畏的目光。
倪文斌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咳嗽声。
纪纲没有敲门,在这个地界,他也是权威。他直接抬手推门,走了进去。苏弋伊紧随其后,手里攥着那本冰凉的病历夹。
病房里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里面只有倪文斌几人,另外一张床上的病人并不在病房里。
倪文斌靠坐在病床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他没穿病号服的上衣,只是披着,露出里面有些单薄的白色T恤。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的乌青比昨天更重了。
而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坐着两个人。
那是昨天在纪纲办公室里几近崩溃的中年夫妻。此刻,他们正襟危坐,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倪文斌的父亲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那张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他在努力维持着一种名为“父亲”的尊严。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母亲则坐在一旁,手里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地掉进垃圾桶里,她的眼睛红肿未消,虽然嘴角努力想要扯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充满了小心翼翼和掩饰不住的悲戚。
这是一幅典型的中国式家庭图景。
儿子在假装坚强,不想让父母担心;父母在假装镇定,不想让儿子恐惧。三个人都在演戏,都在用一种笨拙的方式爱着对方。
看到纪纲穿着一身绿色的手术衣进来,倪文斌下意识地坐直身子。
“纪……纪教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旁边的父母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女人手里的水果刀一抖,长长的苹果皮彻底断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纪教授!您来了!您坐,您坐!”男人的声音有些慌乱,局促地搓着手。
纪纲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也没去坐那张让出来的椅子,他径直走到床边,那种久经沙场的气场瞬间掌控了全局。
“感觉怎么样?”纪纲低头看着倪文斌,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昨晚睡的还好吗?”
“还……还行。”倪文斌避开了纪纲的视线,低声答道,“睡了一会儿。”
苏弋伊站在纪纲身后,作为一个旁观者,她看得更清楚。她的目光落在倪文斌紧紧抓着床单的手指上。那指节用力得都泛白了,而且还在微微颤抖。这哪里是“还行”,分明是紧张到不行。恐怕昨天一整晚也没怎么休息好吧。
“片子我看过了。”纪纲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情况不算坏,没什么意外的惊喜,也没有意外的惊吓。这就很好。”
听到这话,旁边站着的夫妻俩明显松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肩膀稍稍塌下来了一些。
“下午。”纪纲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不容置疑,“下午两点半,我会安排一场正式的术前谈话。就在医生办公室。”
他说完,目光转向旁边站着的那对父母。
那个男人立刻挺直了腰杆。
“你们二位,是倪文斌的父母吧?”纪纲明知故问,语气平和。
“是是是,我们是,我是他爸,这是他妈。”男人连连点头。
“那好。”纪纲点了点头,目光沉稳,“下午的谈话,你们二位必须到场。这手术不是小事,虽然倪文斌是成年人了,自己能签字,但有些字,有些责任,得一家人一起扛。你们在,他也安心。”
苏弋伊在心里暗暗给纪教授竖了个大拇指。
这句话说得太有技巧了。既强调了家属的重要性,给了这对无助的父母一个“被需要”的位置,又不动声色地给了倪文斌一个台阶下。
果然,倪文斌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纪纲一眼。那一瞬间,感激、羞愧、释然,各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他哑着嗓子应道。
纪纲没有再多说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安慰是苍白的,只有专业才是最好的定心丸。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剩下的那些问题,就要留到下午去解决。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的苏弋伊,“小苏,下午把资料准备好。”
“明白,纪教授。”苏弋伊声音清脆,“我会整理好的。”
纪纲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倪文斌,扔下一句“中午好好吃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便带着苏弋伊离开了病房。
走出病房那一刻,苏弋伊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被重新拿了起来,女人低着头继续削皮,手还是有些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男人则笨拙地伸出手,帮倪文斌掖了掖根本不需要掖的被角,嘴里似乎在絮叨着什么。
回到办公室,她没有片刻停歇,立刻投入到了下午谈话的准备工作中。
打开电脑,调出倪文斌的所有资料,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一张张密密麻麻的文书被吐了出来,《手术知情同意书》、《麻醉知情同意书》……每一张纸都轻飘飘的,但每一张纸上承载的内容都重若千斤。
最后打印出来的,是《精子冷冻保存建议书》,这是苏弋伊特意找生殖中心要来的模板,特别针对倪文斌的情况做了修改。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上面的条款冷冰冰的,全是关于费用、保存期限、复苏率的免责声明,但对于倪文斌来说,这是他身为男人最后的防线。
“苏医生,这么拼啊?”王晨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探头探脑地往苏弋伊手里看。
当他看清那张纸上的标题时,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咋舌道,“嚯,你要跟他谈这个?苏弋伊,你确定?”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这话题多尴尬啊。你想想那个场面,当着人家的面,跟人家大小伙子讨论冻那个……咳咳,你这心也是够大的,不怕人家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