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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弋伊头也没抬，动作利索地将纸张整齐地夹进文件夹里，手指在边缘轻轻压平，仿佛在抚平某种情绪。
“尴尬总比后悔强。”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劲儿，“现在觉得尴尬，顶多就是红个脸。要是为了这点面子，闭口不谈，万一术后恢复不好，或者需要高强度化疗导致永久不育，让病人以后一辈子活在遗憾里，那才是医生的失职。”
王晨愣了一下，看着苏弋伊平静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同班同学，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狠劲儿。那种狠，不是对别人，而是对她自己。
“行吧，你牛。”他竖了个大拇指，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苏弋伊抱着一摞文件来到了谈话室。
谈话室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周围摆着几把椅子，墙壁挂着几幅褪色的人体解剖图和泌尿系统示意图。她打开空调通风，然后把文件一丝不苟地摆放在桌面上。
两点三十分整。
门被推开，纪纲教授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白大褂，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那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儒雅和权威。
随后过来的，是倪文斌一家三口。
倪文斌还是穿着那套病号服，衣服有点宽大，挂在他身上，显示他身形有些消瘦。父母一左一右地护在他身侧，神情紧张地打量着这个狭小的空间。
“坐。”纪纲指了指对面的三把椅子，声音平和。
一家三口依言坐下。倪文斌坐在中间，父母分列两旁，形成了一个铁桶般的保护阵型，似乎想用这种方式替儿子挡住即将到来的一切风雨。
纪纲在主位坐下，气定神闲，苏弋伊则坐在他身边，熟练地摊开记录本，笔尖悬在纸上。
“今天谈话的目的只有一个。”纪纲并没有过多的寒暄，开门见山，“我们要确定倪文斌的手术方案，并且把手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及术后的治疗规划，跟你们交个底。”
他从那一摞文件中抽出最上面的一张，那是倪文斌的增强CT片子打印件。
“这是最新的检查结果。”纪纲指着上面的图像，手指修长有力，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讲课，“好消息是，肿瘤局限在右侧睾丸内，没有明显的远处转移。这给了我们根治的机会，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听到“没有转移”这几个字，倪文斌的母亲紧紧握着的手松开了一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嘴里小声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纪纲当没听见倪文斌母亲的话，接着补充道，“这次，我们要做的叫‘右侧睾丸根治性切除术’。”
他拿起一支红笔，在苏弋伊递过来的空白纸上画了一个简图，几笔就勾勒出解剖结构，“我们要把整个精索高位结扎，连根拔起。这样做是为了防止癌细胞顺着淋巴管跑掉，斩草除根。”
“切除之后，我们会把标本立刻送去做病理。根据病理结果，比如是不是纯绒癌，或者胚胎癌成分多少，来决定下一步是不是要化疗，或者放疗。”
说到“化疗”两个字的时候，倪文斌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纪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但他没有停顿，而是继续说道，“手术有风险，这是肯定的。只要动刀子，就没有百分之百的安全。”他看着家属的眼睛，语速放慢，“出血、感染、伤口愈合不良，这些都是常规风险。除此之外，还有可能伤到周围的神经，比如髂腹股沟神经，可能会导致大腿内侧麻木，虽然概率不高，但我们也得把风险告知你们。”
他一条一条地解释着那些听起来有些吓人的并发症，语气客观、冷静，不夸大，也不隐瞒。
倪文斌的父母听得脸色发白，眼神惊恐，但都在拼命点头表示理解，哪怕他们可能根本没听懂那些神经的名字。
讲完常规手术内容后，纪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
苏弋伊知道，接下来该轮到自己出场了，那是纪教授留给她的任务。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从文件夹里抽出了那张《精子冷冻保存建议书》，以及另外一份关于假体植入的说明材料。她没有直接把纸递过去，而是先看向了对面的三人。
此时的倪文斌，头垂得很低，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倪先生、阿姨、叔叔。”苏弋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冷中带着一丝女性特有的温和与耐心，“除了刚才纪教授讲的那些手术方案，其实还有一个问题，我们需要面对。这关乎你未来的生活质量，也关乎你以后的路。”
倪文斌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旁边的父母也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医生，不知道还有什么比保命更重要的事。
苏弋伊没有回避他们的目光，她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倪先生，你还年轻，还没有结婚，虽然现在的医学数据显示，单侧切除后，另一侧通常能维持正常的生育功能。但是……”
她顿了顿，观察着一家人的表情，补充道，“凡事都有万一。更何况，如果在术后的病理结果不理想，我们需要追加化疗或者是放疗的话，这些治疗手段对生殖细胞的杀伤力是非常大的，甚至可能是不可逆的。”
听到这里，倪文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的母亲更是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那怎么办啊？那我儿子以后岂不是……”
“所以，”苏弋伊打断了倪文斌母亲的恐慌，将那张建议书轻轻推到了倪文斌面前，“我们建议，在手术之前，也就是现在，你可以考虑去生殖中心做一个精子冷冻保存。”
她指着那张纸，语气诚恳，“这就相当于给你的未来买了一份保险。不管后续治疗怎么进行，不管发生什么意外，至少这一份希望，是被封存住的。哪怕最坏的情况发生，你也依然拥有拥有自己后代的机会。这也是我们要为你考虑的长远之计。”
“当然，这只是一个建议，做不做，完全取决于你自己。这需要你自己拿主意。”
这番话落下，谈话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倪文斌盯着面前那张纸，眼眶一点点红了。他一直以为医生只在乎切掉那个瘤子，却没想到，在这个冰冷的医院，还有人替他想到了那个他甚至不敢去触碰的未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涌上鼻腔，混合着羞耻、感激和悲伤。
过了良久，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按住了那张纸，声音有些哽咽，“我做，谢谢……谢谢医生。”
旁边的父亲也红了眼眶，他站起身，对着纪纲、苏弋伊深深地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谢谢医生，谢谢你们替娃娃想得这么周到……”
苏弋伊连忙起身避开，她知道，这一步走通了，这个年轻人的未来，至少保住了一半。紧接着，趁热打铁，她又拿出了关于睾丸假体的资料。
“另外，还有个事儿。”她的语气轻松了一些，“如果你有需要，我们可以在切除的同时，植入一枚硅胶假体。它的手感和外观都非常接近真实，虽然功能上没有，但起码看起来……”
这一次，倪文斌没有再表现出之前门诊那种过度的羞耻和抗拒。在经历了这场生命延续的洗礼后，这个问题显得不再那么难以启齿，反而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弋伊，眼神里的死寂消散了一些，多了一丝生气和坚韧。
“不用了。”他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但真实的笑容，“假的终究是假的。装个假的在那儿，骗谁呢？留着那个疤，也是给自己提个醒……我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活着，比什么都强。”
一直静静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的纪纲，此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他在那张最重要的《手术知情同意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有力，然后，他把笔递给了倪文斌，“既然决定了，那就签吧。”
纪纲的声音温厚有力，“手术最快的话，会安排在后天上午。签了字，剩下的仗，我们替你打。”
倪文斌接过笔，手还有些抖，但他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在那行横线上，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苏弋伊仿佛看到，那个在急诊室里烂醉如泥、只想逃避的灵魂，终于在这个签字笔的摩擦声中，重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