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教授带着苏弋伊回到医生办公室,他的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兜里的手机就跟催命符似的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只“嗯”了几声,脸色就变得凝重起来,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小苏,会谈材料归档。”
“好的,老师。”苏弋伊看着飞快离开的纪教授,眼睛眨巴了几下,随后慢慢的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手里捏着那些已经签完字的材料。
她在会议记录单的末尾,工工整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合上文件夹,开始收拾资料。笔记本、听诊器、还有那几张画满了草图的A4纸,被她一样样归拢整齐,跟这些签字的材料分别放进柜子里,锁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李琳琳走了进来,她已经换回了常服,手里拎着包,脸上带着微笑。
她径直走到苏弋伊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苏弋伊收拾干净的桌面,微微点了点头,“还没走呢?”
“正准备走呢,琳琳姐。”苏弋伊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椅子正对着她。
“行,跟你交代个事儿。”李琳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明天上午第一台手术,八点半准时切皮。这是石主任亲自操刀的台子,他的习惯是:人等刀,不能刀等人。”
苏弋伊心里一凛,立刻点头,“明白。我会提前到手术室做准备。”
“嗯,重点是那个设备。”李琳琳的下巴朝苏弋伊放在墙角的双肩包点了点,那里面装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就是方案里你提的那个,术中监测系统。设备科那边打过招呼了,东西从神外借调过来了,但毕竟是头一回在咱们科这种术式上用。跟咱们的手术器械兼不兼容,探针的灵敏度够不够用,这些都得现场试了才知道。这玩意儿靠你了,小苏。”
“放心吧,琳琳姐。”苏弋伊眼神坚定,“我明天一早就过去,赶在麻醉诱导之前,把所有设备全部调试到位。保证不掉链子。”她是熟悉这套设备的,上辈子她做手术室护士的时候,学过。
李琳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姑娘,看着她眼底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心里那块悬了一下午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她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站起身来,“行了,既你然心里有数,就赶紧回去歇着吧。今晚别熬夜,养足精神,明天是场硬仗,不光费脑子,站台四个小时以上,体力也是个大考验。”
“好的,琳琳姐也是,早点休息。”
李琳琳摆摆手,转身离开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再次关上,世界又一次安静下来。
苏弋伊在原地坐了两分钟,才慢吞吞地站起来,背上那个不算轻的双肩包,转身离开。
她一走出住院部大楼,就感到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把积压在胸口的那股燥热也给吹散了几分。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兜里,沿着路灯昏黄的人行道慢慢地往公寓走。
回到公寓,依旧是一室的清冷和寂静。
她把包甩在门后的挂钩上,踢掉鞋,甚至懒得开客厅的灯,径直走进了浴室。拧开花洒,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地冲刷下来,带走了皮肤表面的凉意和一天的疲惫。
随便煮了碗面,囫囵吞枣地吃完,碗都懒得洗,就倒在了床上。窗帘没拉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被单上。苏弋伊闭上眼,脑海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复盘今天的得失,而是在一遍遍预演明天的流程。
四级手术。
在医院的手术分级制度里,这是高级别手术了。通常意味着解剖复杂、风险巨大、操作难度极高。对于泌尿外科来说,这往往是肾癌根治、全膀胱切除这类开膛破肚的大手术。可明天这台“经Y道尿道憩室切除术”,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吓人,不开腹,切口也小,但它的精细程度和对功能的保留要求,却足以让它稳稳地坐在四级手术的宝座上。
这不仅是主刀医生指尖上的舞蹈,更是对整个手术团队配合度的极限考验。
尤其是麻醉。
那种狭窄空间里的精细操作,对患者的体动要求是“零”。哪怕只是呼吸幅度稍微大一点,或者肌肉出现一丝不自主的颤动,在显微镜下都会被放大成剧烈的地震,导致刀锋偏离,甚至切断神经。
“希望明天的麻醉老师……是个顶尖高手……”苏弋伊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逐渐沉入黑暗。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五点半,闹钟还没响,苏弋伊就已经醒了,她翻身下床,拉开窗帘。外面的天色还泛着青灰,城市还在沉睡。
她用最快的速度洗漱,任由冰冷的自来水拍打在脸上,试图驱散最后一点困顿。早餐是来不及吃了,她从冰箱里拿出一片吐司,干巴巴地塞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然后抓起背包,冲出了家门。
赶到医院的时候,刚刚六点半,这时候的泌尿外科病区安静得有些过分,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
苏弋伊放轻脚步,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换上白大褂,从抽屉里又拿出了那份手术方案,最后一次核对上面的每一个关键流程与数据。
憩室颈部的位置、瘘口的大小、预计的切除范围……这些数据她其实早就烂熟于心,刻进脑子里了,但她还是逼着自己再看一遍。她太清楚了,外科医生这个行当,容不得半点“想当然”和“我以为”,一旦上了手术台,任何一点微小的记忆偏差,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
七点,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李琳琳推门进来,眼圈下面挂着淡淡的乌青,她手里还拎着两杯热气腾腾的豆浆,不由分说地塞了一杯给苏弋伊。
紧接着,史修文也晃悠了进来。这家伙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鸡窝,白大褂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嘴里叼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跟她们打招呼。
“早啊,两位美女战友。”
“早。”苏弋伊合上资料,把温热的豆浆捧在手心。
“走吧,先去看看咱们的‘睡美人’。”李琳琳把豆浆放在桌上,一口没喝,转身就往外走,“查完房就得上去了,时间差不多了。”
三人来到秦玉的病房。
秦玉已经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她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脸色苍白,那双原本灵动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的父母坐在床边,也是一脸的憔悴与焦虑,看到医生进来,两人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
“李医生……今天……今天就做手术了吗?”秦玉的母亲声音有些发抖。
“对,阿姨,您放宽心。”李琳琳走过去,脸上带着安抚人心的微笑,语气柔和却不失坚定,“我们整个团队都做好了最充分的准备,石主任亲自给她主刀。”
苏弋伊没有说话,她习惯性地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秦玉的身上。心念一动,那个熟悉又奇异的世界,再一次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视线轻易的穿透了棉质的病号服,穿透了皮肤和肌层。那个巨大的憩室依旧静静地潜伏在尿道下方,那颗形状狰狞的结石死死地嵌在里面,周围的组织充血水肿,但好在并没有出现新的破溃或者移位。
一切如常。
苏弋伊悄悄松了口气,收回了“视线”,抬头看向病床上的秦玉,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李琳琳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声音清柔,“秦玉,放松心情,你什么都不用想,就安安稳稳地睡一觉,等你醒过来,一切就都解决了。”
离开病房,走廊尽头的时钟,时针和分针已经快要重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
“走。”李琳琳深吸一口气,“去手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