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位于外科大楼的顶层,那是整个医院最忙碌也最接近生死的地方。
换好洗手衣,戴上口罩和帽子,苏弋伊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包裹进了一种肃杀的氛围里,只有那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清冷而专注。
走进第九手术间,一股特有的冷气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为之一振。
手术间的无影灯还没有打开,房间里显得有些昏暗,手术床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四周摆满了各种冰冷的仪器。
苏弋伊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设备区。那里放着一台仪器,正是李琳琳特意从神外借调过来的肌电图监测仪。
“学长,搭把手。”她招呼了一声正准备去开器械包的史修文。
史修文虽然嘴上爱吐槽,但干起活来从不含糊,两人合力将监测仪推到了手术床边的位置。
苏弋伊蹲下身,开始检查那一团纠缠在一起的连接线和电极片。
“这玩意儿看着挺娇贵啊。”史修文站在旁边,手里摆弄着那一盒细长的同心圆针电极,“确定这几根针扎进去,就能听见肌肉‘说话’?”
“不仅能听见说话,要是碰到了不该碰的神经,还能听见它喊疼呢。”苏弋伊头也不抬,手指灵活地将探针连接到主机上,然后打开电源。
屏幕亮起,几条平直的绿线跳了出来。
苏弋伊拿起一根测试探针,在自己戴着手套的手背上轻轻触碰了一下。
“滋——滋——”
音箱里立刻传出一阵电流的噪嘴声,屏幕上的波形瞬间出现了一个尖锐的峰值。
“灵敏度没问题。”苏弋伊松了口气,站起身,开始调试参数,“这就是我们要的‘哨兵’。”
另一边,李琳琳正在和巡回护士一丝不苟地核对着器械。
“手术刀片11号、15号各两片。”
“弯钳、直钳、蚊式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慢慢指向了八点十分。
就在这时,手术室那扇厚重的自动感应门发出了“嗡”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穿着洗手衣,戴着蓝色的无菌帽,口罩拉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
他步子迈得不大,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波涛汹涌的海面上,瞬间定住了所有的风浪。
是麻醉师。
苏弋伊正在整理导线的手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直起腰,目光直直看向那个正在往麻醉机前走的身影。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专注的注视,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淡地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相隔数米的空气中,精准地交汇了。
在这一瞬间,苏弋伊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脑海里某个记忆里的画面,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虽然戴着口罩,虽然看不清脸,但这双眼睛,还有那种仿佛天塌下来都能用一管药给你顶回去的气场……
苏弋伊原本还有些紧绷的神经,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彻底松弛了下来。
原来是他啊。
如果是这个男人在这里,那么这台手术最大的变数——患者的生命体征和术中体动,就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担心的问题了。
没错,是易文平,麻醉科里公认的“定海神针”,也是出了名的难请。
易文平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化作了然的笑意。来之前主任特意交代过,这台手术是石泉铭主任亲自操刀的“瓷器活”,难度大,要求高,尤其是对肌松药的控制,简直到了变态的地步,非得让他来盯着才放心。他本来还琢磨着,这泌尿外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连个憩室切除都要搞这么大阵仗。现在看到那个站在仪器旁的身影,他算是明白了。
虽然隔着距离,但苏弋伊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易文平眼里的含义。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还有几分打趣,就像是在说“这不是老程那个厉害的小师妹?”
苏弋伊没有说话,只是对着易文平微微点了点头。
易文平也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一瞬间的无声交流极其短暂,却透着一股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正在检查吸引器的李琳琳动作顿了一下,眼神在苏弋伊和易文平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俩人认识?以前没听说过苏弋伊跟麻醉科这尊大神有交情啊。
站在另一边的史修文更是眉毛挑起,他眯着那双桃花眼,视线在两人身上溜达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坏笑,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没问。毕竟现在是术前准备的黄金时间,谁也不敢在这时候瞎搞。
“滋——”
手术室的门再次滑开,这一次,进来的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石泉铭已经刷完了手,双手举在胸前,身上穿着无菌手术衣,正由巡回护士在背后系着带子。
他一进到手术室,里面原本稍微有些松散的气氛瞬间收紧,就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目光滑过整齐摆放的器械台、调试完毕的腹腔镜屏幕,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台正在闪烁着绿色波形的肌电图仪上,微微点了点头。
“石主任。”易文平这会儿已经走到了麻醉机旁,一边检查着呼吸回路,一边主动打了声招呼。虽然他在麻醉科地位超然,但在手术室这个绝对的权力金字塔里,主刀医生就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王”,尤其是面对石泉铭这种资历深厚的大主任,该有的尊重还是得给足。
“嗯,来了。”石泉铭转过头,看到是易文平,那张严肃的脸上神色稍缓,“今天这台子有点特殊,辛苦你了。”
“您客气。”易文平笑了笑,手里动作不停,熟练地抽取着药液,“主任放心,这台手术的痛点我清楚。既要让病人睡得死,还得让肌肉‘活’着。这活儿虽然精细,但在我这儿,也就是一管药的事儿。”
石泉铭听出了他话里的自信,满意地点了点头,“有你在,我放心。”
就在这时,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传来,平车被推进了手术室。
秦玉躺在车上,身上盖着绿色的被单,她紧紧抓着被单的边缘,眼睛大睁着,惊恐地打量着这个充满了金属冷光和陌生仪器的房间。
“来,咱们过床。”
几个人合力,将秦玉从平车移到了窄窄的手术床上。
“秦玉,”李琳琳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柔的眼睛,她走到床头,轻声说,“别怕,我们都在。这就是睡一觉的事。”
秦玉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能说什么,只能机械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环节,对于任何一个女性患者来说,都是心理防线的巨大挑战。
这是一台经Y道的手术,必须采用截石位。
两名护士走上前,将秦玉的双腿抬起,分别架在两边的腿架上,然后用束带固定。双腿被大大分开,最私密的部位完全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无影灯下。
秦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并拢双腿,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那种羞耻感和无助感,比手术本身的恐惧更让人崩溃。
“放松,没事的,别紧张。”李琳琳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僵硬,立刻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安抚,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这是手术必须的体位,我们都在这儿保护你。闭上眼睛,深呼吸,别去想,很快就好。”
在李琳琳的轻声细语中,秦玉紧绷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她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鬓角流进了发丝里。
大家迅速找好了自己的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