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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泉铭站在主刀的位置，也就是病人的两腿之间；李琳琳站在他的左侧，作为一助；史修文则站在右侧，负责拉钩和辅助。
而苏弋伊，并没有上台，她此刻正站在无菌区域外，那台监测设备的边上，眼睛紧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同时她的“视线”也能看到手术床上的病人。
她今天的任务很明确：在手术中，她是“雷达兵”，负责监控一切不可见的信号。
石泉铭转头看向麻醉师，“易医生，开始吧。这台手术我要做神经监测，肌松药的量一定要控制好，我要看到实时的肌肉颤搐反应。”
“收到。”易文平脸上的笑容收敛，瞬间进入了职业状态。
他的手指搭在注射泵上，眼神冷静如冰，“采用全凭静脉麻醉，我会把肌松药控制在最小有效剂量，并全程启用TOF（四个成串刺激）监测，确保神经肌肉阻滞程度始终维持在可监测范围内。”
石泉铭满意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直站在角落里没说话的苏弋伊开口了，“汇报主刀。”
她声音清冷干脆，穿透了仪器的滴答声，“肌电图仪已开机，自检通过。同心圆针电极已连接，阻抗测试正常。尿道括约肌肌电监测阈值已设定为50微伏，音频反馈已开启。B超机调试完成，探头已备好。”
这一连串专业、精准的汇报，让石泉铭眼中的赞赏更浓了几分。这丫头，进入角色真快。
“诱导开始。”易文平发出指令。
乳白色的丙泊酚顺着静脉留置针缓缓注入秦玉的体内。
几秒钟后，秦玉原本还在微微颤动的眼睫毛慢慢停止了动作，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呼吸变得深沉而均匀，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平稳地波动着。
“面罩给氧……插管……”
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
五分钟后。
“插管成功，呼吸机已连接。”易文平看了一眼监护仪，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专门用来监测肌松程度的小屏幕，随后转头看向苏弋伊，声音简短有力，“校准。”
苏弋伊立刻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的波形瞬间归零，重新建立了一条基准线，“基线已校准，背景噪音屏蔽完成，随时可以开始监测。”
“备皮，消毒。”石泉铭下令。
李琳琳拿起海绵钳，夹起浸满碘伏的纱布球，深棕色的药液涂抹在手术区域的皮肤上。她动作熟练地从中心向外画圈，范围足够大，动作足够标准。
史修文默契地配合着，递上消毒单，协助铺巾。
一层，两层，三层，绿色的无菌洞巾覆盖了秦玉的身体，只留出了那个即将成为战场的狭小区域。
“消毒铺巾完毕。”李琳琳退开一步，向石泉铭汇报。
石泉铭微微颔首，目光聚焦在那一小块暴露出来的皮肤上。
此时此刻，整个手术室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监护仪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沉声吐出了两个字，“开始。”
随着这一声开始，所有人都瞬间进入了手术状态。
石泉铭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旁边B超机的屏幕，那上面正显示着秦玉盆底复杂的解剖影像，黑白的噪点在屏幕上跳动，勾勒出模糊的组织轮廓。
“准备刺入。”他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起伏，手稳稳地捏住第一根同心圆针电极。那针尖极细，在强光下闪烁着一点寒芒。
苏弋伊站在仪器旁，手里拿着无菌镊子，身体前倾，随时准备接应。她的目光看似死死地黏在肌电图仪那块绿莹莹的屏幕上，实际上，她的“视野”里，此刻正上演着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层覆盖在秦玉身体表面的绿色无菌巾、那层苍白的皮肤、还有下面那层薄薄的脂肪，在她的视野里瞬间变得透明如水。
她“看”见了那淡粉色的尿道外括约肌，层层叠叠地包裹着尿道；那些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肌纤维，它们甚至在随着患者微弱的呼吸节奏，发生着极其细微的舒缩。而在那圈肌肉的外围，神经末梢如同树根般盘根错节，散发着微弱却清晰的生物电光芒。
石泉铭的手动了。
第一针，3点钟方向。
那根银色的长针在苏弋伊的“视野”里，缓缓穿透了表层的组织，朝着预定的靶点逼近。
苏弋伊捏着镊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目光锁定了那根“长矛”的尖端，看着它一点点撕开结缔组织，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那一簇肌纤维的间隙之中。
就在针尖停稳的那一瞬间。
“滋——”
肌电图仪的音箱里，那原本只有单调电流声的背景音中，突然爆出了一声清晰而短促的杂音。紧接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绿线猛地向上窜起，拉出了一个尖锐的波峰。
“滴、滴、滴。”
规律的电子提示音随即响起。
“3点方向，信号捕获清晰。”苏弋伊迅速开口，声音冷静。
石泉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里已经捏起了第二根针。
这一次，是6点钟方向，这个位置更刁钻。因为憩室的颈部就在附近，炎症导致的粘连让那一块的组织看起来有些浑浊不清。
如果是普通人，只能靠着B超那模糊的影像去猜那一层薄薄的分界线，但在苏弋伊眼里，那是一条泾渭分明的红线。
她“看”着石泉铭的手腕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那根针尖擦着憩室边缘那层增厚的囊壁，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团充满脓液的腔隙，稳稳地扎进了括约肌的后缘。
“滴——滴——”
信号再次跳动，声音清脆悦耳。
“6点方向，信号稳定。”苏弋伊再次汇报，手里的镊子轻轻扶住露在皮肤外面的针尾，将其固定妥当。
手术室里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
李琳琳站在一侧，口罩下的嘴角微微放松，这开头两针定得这么顺，是个好兆头。
史修文虽然没说话，但他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此刻也异常的认真与明亮，他学习着主刀的每一次操作。
“下一针，9点。”
石泉铭的声音依旧平稳，他拿起第三根针，视线在B超屏幕上停留了两秒，似乎在确认那个最佳的进针点。
苏弋伊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9点钟方向，那是括约肌最薄弱、也是神经分布最密集的一侧。在她的“视野”里，那一侧的肌纤维并不像其他方向那样成束分布，而是像散开的扇面一样，铺得极薄。而在那薄薄的肌肉层下方不到两毫米的地方，就是一根负责支配整个尿道闭合功能的关键神经分支。
石泉铭的手腕下沉，针尖对准了皮肤上的标记点。
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
按照石主任现在这个手势和角度，如果这一针扎下去，针尖将会直接穿透那层极薄的肌纤维，甚至有可能那锋利的尖端会擦伤那根脆弱的神经分支！
距离……只有不到2毫米！
那种距离在宏观世界里或许只是一粒米的厚度，但在这种微创手术的微观世界里，就是生与死的鸿沟。一旦肌纤维受损出血，或者神经受到激惹水肿，后续的所有监测信号都会失真，变成一片毫无意义的乱码。
那时候，所谓的“导航系统”就会变成“瞎指挥”，把手术引向灾难。
苏弋伊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办？
那是石主任！那是拥有几十年临床经验、这把手术刀下救过无数人的顶尖专家！
现在的监测仪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报警声。B超图像上，那个进针路线看起来也是完美的，完全避开了大血管和明显组织。
如果在没有任何客观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喊停，那就是在质疑主刀医生的权威，是在打乱整个手术团队的节奏。
这种行为在等级森严的手术室里，是大忌中的大忌。
“这丫头懂个屁？”“你一个实习生教我做事？”
苏弋伊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呵斥。
可是……那根针还在下沉，在她的“视野”里，那锋利的冷光距离那根颤动的淡粉色琴弦越来越近。
如果那一针扎坏了，这台为了保住秦玉职业生涯而精心设计的手术，就会在一开始埋下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不能赌！绝不能拿病人的下半辈子去赌那个“万一没扎到”！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那股夹杂着消毒水味道的冷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瞬间变得清醒无比。
哪怕被骂出去，哪怕这二助的位置不保，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针扎下去。
借口……必须找一个合理的借口！
就在石泉铭的手指发力，针尖即将刺破表皮的那一刹那。
“石主任，等一下！”
这一声喊，声音有些发紧，却因为刻意拔高了音量，在只剩下仪器滴答声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