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泉铭的手瞬间顿住了,那根针尖,悬在皮肤上方几毫米的地方,稳得纹丝不动,他慢慢抬起头,那双隐藏在护目镜后的眼睛,沉沉的看向了苏弋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主刀被打断节奏后的不悦,更是对这个贸然出声的年轻人的最后通牒——如果不给出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下一秒,你就给我滚出这个房间。
整个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琳琳手里的纱布差点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弋伊,眼神里满是焦急和震惊。苏弋伊啊,你这时候添什么乱啊!这可是石老板的台子!
史修文也愣住了,他微微张着嘴,一脸“你疯了吧”的表情。在这时候喊停?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除非你是看出了什么连石主任都没看出来的致命问题,否则今天这关你是别想过了。
唯独站在麻醉机旁的易文平,神色依旧平静,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苏弋伊。他从程靖那里听过不少关于这个小师妹的传闻。那个能让高耀文主任都折服的姑娘,绝不会是一个不知轻重、在手术台上乱刷存在感的人。
她一定是发现到了什么。
苏弋伊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尤其是石泉铭那道几乎要把她看穿的视线,她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洗手衣都贴在了身上,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
她伸出一根手指,快速而精准地指向了肌电图仪的屏幕。
那一刻,她的视线其实并没有完全聚焦在那些跳动的像素点上,而是利用余光死死锁定了石泉铭手下那个9点钟方向的电极位置。
那里,那根该死的针,距离那片薄如蝉翼的肌纤维,只剩下一层膜的距离。
“刚才……屏幕上闪过一瞬很奇怪的杂波。”苏弋伊开口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严肃。
这是一个完美的幌子!杂波这东西,转瞬即逝,谁也无法证伪!
“结合刚才B超那一扫而过的图像,那个回声区的边缘有些模糊。”苏弋伊没有给石泉铭发作的机会,语速飞快地抛出了她的判断,“9点钟方向这里的肌肉层比我们预想的要薄得多。如果按照现在的深度和角度刺入,针尖可能会停留在肌层表面的筋膜层,导致信号偏弱甚至捕捉不到。”
她抬起头,直视着石泉铭的眼睛,语气坚定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我觉得……现在的进针点可能偏浅了,还差大约两毫米,才能穿透筋膜,精准避开肌纤维束,捕捉到最清晰的信号。”
偏浅?两毫米?
石泉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目光重新回到了那个小小的B超屏幕上。
那里只有一团团黑白交织的云雾状图像,那是超声波在穿透人体组织时留下的回声。凭心而论,就算是分辨率最高的探头,在这种充满了炎症水肿的区域,也很难分辨出那两毫米的细微差别。
这丫头在胡扯?还是说……她真的敏锐到了这种地步?
石泉铭没有说话,他捏着针的手指也没有松开。他在思考,在权衡。
如果是以前,有实习生敢拿着这么玄乎的理由让他停手,他早就把人轰出去了。
但今天……他想起了之前在会议室里,苏弋伊那个关于“马蹄形憩室”的推断。那个推断虽然大胆,但逻辑严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两毫米的微调,对于这台手术来说,并不是不可接受的风险。
试试也无妨。
手术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在计时。
终于,石泉铭动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呵斥,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原本准备发力的手腕极其轻微地做了一个调整。
不是向前,而是稍稍改变了入针的角度,让针尖稍微深了那么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
苏弋伊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她的“视野”里,那根原本直冲着肌纤维而去的针尖,随着这个微小的角度变化,极其精妙地擦过了那片危险区域,稳稳地停在了肌束后方那个安全的神经支配区。
这就是她想要的!
“滋——滋滋——”
就在石泉铭停下动作的那一瞬间,一直沉默的肌电图仪像是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爆发出了一阵极其清晰、强劲的信号声。
“滴、滴、滴、滴!”
那是比前两次都要响亮、都要规律的电子提示音!
屏幕上,那条原本还在基线附近徘徊的绿线,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瞬间拉出了一个近乎完美的方波!这信号强度,比刚才那两针还要高出一个量级!
“成了!”苏弋伊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波幅极高,信噪比完美。这个位置……绝了。”
石泉铭看着屏幕上那个漂亮的波形,原本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他的眼神微微一变,夹杂着惊讶和重新评估的复杂神色。
B超看不清的东西,这丫头居然真的凭感觉蒙对了?
不,不是蒙。
如果是蒙,不可能精确到“两毫米”这种程度。
这丫头的解剖学一定学的非常好,简直可怕。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回头去表扬苏弋伊,但他那微微颔首的动作,以及并没有再质疑的沉默,已经是对手下这个年轻二助最大的认可。
站在一侧的李琳琳,感觉自己刚才吓停的心跳终于恢复了跳动。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得她肺都要炸了,她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写满了“你吓死我了”。
而史修文则是挑挑眉,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疑惑。这是运气还是?如果这都能让苏弋伊猜中?这也太玄学了吧?
但他也没再说什么,毕竟,屏幕上那个漂亮的波形就摆在那儿,那是实打实的证据,比什么解释都有力。
站在麻醉机旁的易文平,口罩下的嘴角扬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有趣了!
他看着那个正在低头看数据的苏弋伊,眼底的欣赏更浓了几分。能在那种高压环境下,顶着被赶出去的风险喊停,并且还能给出精准判断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就是天才。
看来,这程靖的小师妹属于后者。
“继续。”石泉铭简短地下达了指令,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但他捏着第四根针的手,明显比刚才更加谨慎,也更加从容。
12点钟方向。
有了刚才那一出的铺垫,这一次的操作异常顺利。
当第四根针稳稳扎入,第四个清晰的信号波形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电生理导航系统”彻底搭建完成。
四条绿色的波浪线在屏幕上整齐地跳动着,伴随着那规律的“滴滴”声,就像是给这台即将驶入迷雾的手术装上了最精密的雷达。
苏弋伊看着那四条线,感觉自己和手术台上的秦玉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奇妙的连接。每一根神经的颤动,每一丝肌肉的收缩,此刻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主刀。”苏弋伊的声音清亮有力,“四点定位全部完成,信号捕捉率百分之百,背景噪音已过滤,监测系统运行正常。”
石泉铭直起腰,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脖颈,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伸向了旁边。
那种属于主刀医生的绝对掌控力,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刀。”
李琳琳迅速将那柄11号柳叶刀拍在他掌心。
刀锋划过,倒“U”形的切口在阴道前壁上精准绽开。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丝毫的颤抖,鲜血刚刚渗出,就被史修文手中的吸引器“滋溜”一声吸得干干净净。
“组织剪。”
石泉铭换了器械,开始向深部分离。
苏弋伊站在监测台旁,离手术台大概一米。这个距离,普通人只能看见几个绿色的背影和那一团模糊的血肉,但在她眼中,世界被按下了“透视”键。
她的“视线”穿透了石主任的手背,穿透了那层正在被钝性分离的粘膜下层。“视野”里,那个巨大的憩室像是一块灰白色的顽石,死死地嵌在粉红色的肌肉组织中。它的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陈旧性的瘢痕,那些瘢痕组织就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触手,张牙舞爪地抓着周围的一切——尿道壁、筋膜,还有最要命的尿道括约肌。
这根本不是分层清晰的解剖图谱,而是一锅煮烂了又冷却凝固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