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粘连……比片子上看着还硬。”石泉铭低声嘟囔了一句,手下的动作却没停。剪刀尖端在那团乱麻中游走,每一次都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那是纤维化组织被剪断的声音。
“小心,这地方很容易撕脱。”李琳琳在一旁轻声提醒,手里的镊子小心翼翼地提起影道壁的皮瓣,试图给主刀医生创造哪怕多一毫米的视野。
十分钟过去了。
那个呈灰白色的憩室囊壁终于暴露出来一部分,它跟石头似的,和周围暗红色的尿道海绵体混在一起,肉眼看去,就是混沌的一团。
“易医生,肌松怎么样?”石泉铭停下剪刀,抬眼看了一下监护仪方向。
“TOF计数为0,深肌松状态完美。”易文平的声音懒洋洋地传过来,带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松弛感,“放心切。”
石泉铭点了点头,放下了组织剪,向旁边的护士伸出手。
“超声刀。”
这一声令下,手术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了几分。
超声刀,外科医生的神兵利器,止血切割一把抓。但也正因为它依靠高频振动产生热能来切割组织,它有着不可避免的热传导效应。在开阔的腹腔里,这几毫米的热损伤不算什么,但这儿是尿道,是括约肌的领地。
苏弋伊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死死抓住了监测台的边缘。
“滴——”
石泉铭踩下了脚踏开关。
超声刀的刀头发出细微的蜂鸣声,那金属尖端刚刚触碰到组织,一缕青烟便腾了起来,焦糊味混着血腥味,钻进众人的鼻孔。
“括约肌信号正常。”苏弋伊盯着屏幕上那条平直的基线,语速飞快地汇报。
石泉铭手很稳,他在一点点地蚕食着那层厚厚的瘢痕组织,试图将憩室从尿道的怀抱里剥离出来。然而,随着手术的深入,那个最危险的区域,憩室颈部,终于到了。
这里是整个手术的雷区。
石泉铭的眼前只是一片灰白色的致密组织,看起来既像憩室壁的延伸,又像是炎症增厚的筋膜。但在苏弋伊的眼中,画面却是另一番惊心动魄的景象。
她“看”见了那层正在被超声刀切割的灰白色瘢痕下,仅仅隔着不到0.5厘米的距离,就是一圈排列整齐、呈现出鲜活淡粉色的环形肌纤维!
那是括约肌的主体!它们被那层厚厚的瘢痕死死压在下面,就像是被混凝土封住的嫩芽。而那些瘢痕组织,因为长期的炎症浸润,已经和肌纤维表面融合在了一起,没有任何明显的分界。
石泉铭手中的超声刀,正带着高频的振动和滚烫的热量,一点一点的切削着那层“混凝土”。刀尖距离那层粉色的肌纤维,只剩下不到三毫米。
两毫米。
苏弋伊的心跳像是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她的视线在监测仪的屏幕和手术台之间疯狂切换。
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依旧是一条死寂的直线。
没反应!
因为现在的超声刀还在切瘢痕,热量还没传导到肌肉层。可一旦再往下一毫米,甚至只是多停留半秒钟,那滚烫的刀头就会瞬间穿透这最后的屏障,直接把下面的肌纤维给“烫熟”!
等到那时候监测仪报警,那已经是肌肉受损后的哀鸣,一切都晚了!
秦玉的后半生,那个在舞台上旋转跳跃的梦,就会在这一瞬间,变成挂着尿袋的噩梦。
一毫米!
石泉铭的手指微动,显然是准备加大力度,一刀切开这层顽固的组织。
那一刻,苏弋伊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崩”地一声断了。
什么实习生的规矩,什么手术室的等级森严,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停——!!”
这一声厉喝,突兀、尖锐,在这个落针可闻的手术室里,简直像是一道雷劈在了头顶。
石泉铭踩着脚踏板的脚猛地僵住,悬在半空的超声刀头距离那块组织只剩下细微的距离,刀子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李琳琳,她手里的镊子差点脱手,一脸惊恐地看着苏弋伊。
史修文拉钩的手也是一抖,差点把钩子掉进切口里。
就连一直老神在在的易文平,也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扫向了监护仪。
“怎么回事?!”
石泉铭猛地抬起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直直地射向苏弋伊。
在手术关键时刻被打断,这是外科医生的大忌,足以让主刀暴走。
“生命体征平稳,心率82,血压110/70。”易文平的声音紧跟着响起,语速极快,带着一丝疑惑,“括约肌电信号……是平稳的,没波动啊。”
没波动?
石泉铭眼中的怒火更甚,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没波动你喊什么停?这是在玩过家家吗?!
“苏弋伊!你在搞什么鬼?!”李琳琳急了,压低声音吼道,一边还要分神去吸走切口里渗出的血,“这时候能乱喊吗?!”
面对着主刀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苏弋伊没有退缩。哪怕她的后背瞬间就被汗浸透了,哪怕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但她的脚下却没有丝毫的犹豫。她一步跨出,直接冲到了无菌的边缘,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不能切!”
苏弋伊没有管李琳琳的质问,她伸出右手,飞快地从旁边治疗车上抓起一把无菌镊子(未触碰无菌区),隔空精准地指向了切口深处那个看似平平无奇的灰白色点位。
在她的“视野”里,那就是悬崖的边缘。
“石主任,那个位置不对劲!”苏弋伊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您的超声刀下面,那层灰白色的根本不是单纯的瘢痕,那是瘢痕和括约肌的融合层!真正的括约肌肌纤维就在下面,距离刀尖不到一毫米!”
“您这一刀下去,热损伤绝对会波及肌纤维的!监测仪现在不响,是因为还没烫到,等它响了,那块肌肉就已经废了!”
石泉铭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安安静静、此刻却像只母狮子一样的实习生,眼底的怒火稍微凝滞了一下。
不到一毫米?这种话如果是史修文说的,他可能会信一半。但一个实习生,隔着一米远,甚至都没上台摸过那块组织,凭什么敢说得这么绝对?
“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冷得掉渣,“这是增厚的瘢痕组织,解剖层次还在下面。”
“石主任,我没看错!”苏弋伊打语气坚定得让人心惊,“那层组织的质地和色泽,在无影灯侧光的反射下,和纯粹的瘢痕有极细微的差别!它的致密度更高,而且走向……走向呈环形纹理,那是被瘢痕包裹的括约肌走向!”
她死死盯着石泉铭的眼睛,寸步不让,“石主任,这一刀的风险太大,能不能……能不能先用冷刀试着拨一下?如果我说错了,我这就滚出手术室,这辈子不进泌尿外!”
手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像是在给这一场豪赌做倒计时。
史修文站在对面,嘴巴微张,看着苏弋伊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神。敢在手术台上跟石阎王立这种军令状,学妹是不是疯了?
石泉铭眯起了眼睛,目光在苏弋伊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种眼神,太坚定了。
那是只有看到了真相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但作为一个顶级外科医生,那种对风险的本能敬畏,还是让他心头跳了一下。
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