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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八点整，随着夜班交班医生合上记录本，泌尿外科最为壮观的一幕上演了。
科主任石泉铭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率先迈出步子。而他身后，副主任医师、主治医师、住院医、规培生、实习生，依照严格的等级序列排成两列纵队，浩浩荡荡二十几号人，清一色的白大褂，行走间衣角翻飞。
走廊里原本还有些家属在窃窃私语，见这阵仗，纷纷贴墙站立，大气都不敢出。
这就是“查房”，也每天最具仪式感的时刻。
一圈下来，队伍行进到秦玉病房门口，石泉铭停下脚步，身后的队伍瞬间静止。
门被推开。
秦玉正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里那种死灰般的绝望已经散去。她的父母守在一旁，在看到这一大帮医生涌进来，两人像屁股底下安了弹簧，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石主任！您来了！”秦玉的母亲抢上一步，眼眶又红了，声音里带着颤抖，“太谢谢您了……真的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小玉这辈子可能就……就真的毁了。”
父亲有些不善言辞，只是在那边一个劲儿地鞠躬，嘴里笨拙地重复着，“谢谢，谢谢医生”。
石泉铭摆了摆手，脸上带着不怒自威的沉稳，他笑了笑，微微摆了摆手，打断了家属的千恩万谢。
“手术成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这孩子自己运气好，那种位置的瘘管和结石，能处理成这样，不容易。”
说话间，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队伍后方，视线穿过几个人头，精准地落在了抱着病历夹的苏弋伊身上。
那目光很短，也就停留了半秒。但这半秒里包含的意味，苏弋伊懂。
那是认可！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依然低眉顺眼，双手抱着病历夹，淡定地看着病床上的秦玉，仿佛石主任刚才那道目光从未存在过。
“目前的恢复情况怎么样？”石泉铭收回目光，看向病床。
“引流管引流通畅，引流液颜色淡红，量约20ml，体温正常，切口敷料干燥。”回答的人是李琳琳。
她从石泉铭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出来，语速极快且清晰，手里拿着秦玉的术后记录本但是并没有看，每一个数据都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
李琳琳没有让苏弋伊来汇报，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科室里心照不宣的规则。这种级别的查房，还没轮到实习生在主任面前唱主角。出了错是上级医生的责任，出了彩自然也是上级医生的功劳。
石泉铭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到床边，双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秦玉。
“听到了？恢复得不错。”他的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我知道你是跳舞的，心急，想早点回练功房。但是这种修补手术，急不得。组织长好需要时间，那个瘘口就像衣服上的破洞，我们给你补好了，但这块布料还得养结实了才能再受力。你要是乱动，扯豁了，神仙也难救。”
这个比喻通俗易懂，秦玉能听懂，她看着这位大主任，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闪烁着光，“我知道的，石主任。哪怕是一年，两年，我也能等。只要……只要还能再站上舞台。”
“嗯，心态好，病就好了一半。”石泉铭转身，白大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好好养着。”
大部队如潮水般涌入，又如潮水般退去，大家回到医生办公室，气氛才稍微松弛了一些。
苏弋伊坐在电脑前，手指飞快地处理着早上的医嘱。大约十点半，她合上病历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起身去了倪文斌的病房。
病房里很安静。
倪文斌已经换好了那身宽松的手术服，里面什么都没穿，这让他显得有些局促和不安。他的父母坐在旁边，像两尊沉默的雕塑，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倪文斌，你都准备好了吗？”苏弋伊走进去，带着温和的笑容，声音轻柔。
倪文斌猛地抬头，看到是苏弋伊，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苏……苏医生……我……准备好了。”
嘴上说着好了，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颤栗，根本藏不住。
苏弋伊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皮肤很凉，全是虚汗；脉搏跳动得很快，有些乱。
“别紧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镇定人心的力量，“心率稍微有点快，但在正常范围内。”
“术前禁食禁水都做了吧？”苏弋伊松开手，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空空如也。
“做了做了！从昨晚十点以后就连水都没喝一口，他渴得嘴皮都干了也没敢给。”旁边的母亲抢着回答，眼神里全是担忧。
“好。”苏弋伊点点头，目光落在倪文斌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苍白的脸上，“排空大小便，把身上的饰品，戒指、项链全都取下来。接台手术的通知马上就到，手术室的护工师傅已经在路上了。”
她没有说太多多余的话，在这个时候，她只需要表现自己的专业与冷静，给这一家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确认无误后，苏弋伊转身离开，关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里面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
十一点半，食堂打饭的窗口已经开始排长龙，苏弋伊站在食堂门口看了一眼那人群，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自助贩卖机。
“咚。”
一瓶冰牛奶和一个红豆面包落入取货口。
她找了个没人的楼梯间角落，撕开包装袋。面包有些干硬，咽下去的时候甚至有点噎人，但她吃得很快，三分钟，解决战斗。
吃这种东西并不是因为省钱，而是因为快，而且低渣，不会在下午的手术中因为肠胃蠕动产生尴尬的声音或者便意。
做医生久了，连吃饭都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能量补给任务，毫无享受可言。
十二点十分，手术室更衣区，苏弋伊刷开门禁，那股特有的低温冷气夹杂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今天是接台手术，前面的那一台腹腔镜肾囊肿去顶术刚刚结束，病人正在苏醒室复苏；手术间正在进行彻底的清洁消毒。
苏弋伊换好那身墨绿色的洗手衣，把头发紧紧地塞进帽子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她站在洗手池旁，取下口罩透了口气。
“哟，来得挺早啊，苏二助。”
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京片子拖腔。
苏弋伊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史修文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洗手衣虽然是统一的尺码，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松垮感，就像这人骨子里的散漫一样。
“接台手术，我早点来做准备，不让纪教授等。”苏弋伊重新戴上口罩，打开感应水龙头。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手臂。
“放心吧，纪老师这会儿估计还在办公室呢。”史修文走到旁边的水池，也打开了水龙头，“他踩点比谁都准。”
正说着，手术室的广播响了起来，“第九手术间，接台病人已到，请医生护士到位。”
两人对视一眼，不再废话，开始刷手。无菌毛刷在皮肤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黄色的碘伏泡沫顺着手肘滴落。
就在两人举着手，像两个投降的士兵一样，胳膊肘悬空，走进手术间通道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道身影。
带着金丝眼镜，手里举着刚刷完的手，水珠正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
是纪纲。
说好的在喝茶呢？
史修文嘴角抽搐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打脸来得这么快。
“都在呢？”纪纲看了一眼两人，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笑意，“挺积极，不错。现在的年轻人，比我们当年强。”
“纪教授。”
“纪老师。”
两人连忙打招呼，声音恭敬。在手术室，主刀就是绝对的王。
纪纲没多说什么，用背顶开了手术间的门。
“行了，别在那杵着了，进来吧。”
三人鱼贯进入第九手术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