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间在忙碌中流逝得飞快,快到四点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那种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节奏,是纪纲特有的。
苏弋伊立刻从那一堆文献资料中抬起头。
纪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
“纪教授。”苏弋伊站起身。
“嗯。”纪纲冲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旁边的史修文,见那小子正装模作样地翻着一本早就看过的期刊,也没拆穿,“你们俩,明天的手术方案都熟了吧?”
“熟了,倒背如流。”史修文合上书,懒洋洋地应道。
“熟了就好。”纪纲点点头,眼神温和,“明天手术的时候,注意点分寸。行了,你们接着忙,我去处理点邮件。”
说完,他便径直走进了里面的独立办公室,那是只有副高以上职称才有的独立空间。
苏弋伊刚坐下没五分钟,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进来的气场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带着点压迫感的沉稳,空气似乎都随着来人的进入而变得凝重了几分。
是石泉铭。
他依旧穿着那身挺括的白大褂,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到苏弋伊和史修文跟他打招呼,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下却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朝着纪纲的办公室走去。
“笃笃。”
他在门上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那个独立空间里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苏弋伊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石主任这个时间点过来,还是直接找纪教授,肯定不是为了闲聊。
纪纲的办公室内,他正对着电脑屏幕回复一封来自国外的邮件,见石泉铭进来,有些诧异地推了推眼镜,“老石,这会儿怎么有空过来了?那边的会结束了?”
“嗯,听了一半那些行政废话,没什么意思,就先溜了。”石泉铭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指了指纪纲的电脑,“把内网切出来,调一下手术录像系统。”
“现在?”纪纲愣了一下,“你要看哪台?昨晚急诊那个肾破裂?”
“不是。”石泉铭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少见的光芒,“看今天上午那台,秦玉的。”
纪纲虽然有些不解,这不是他主刀的手术吗,要看什么看?但还是依言操作,他快速切换界面,输入授权密码,调出了今天上午第九手术间的监控录像。
“看哪一段?”纪纲握着鼠标问。
“直接拉到切除憩室颈部那里。”石泉铭指挥道,“大概是手术开始后四十分钟左右。”
进度条被拖动,画面上的图像飞速跳跃,最终定格在手术台旁那一幕。
屏幕画面里,石泉铭正踩着超声刀的踏板准备下刀,而站在监测台旁的苏弋伊,突然冲到了无菌区边缘,那姿态决绝得像是在拦一辆失控的火车。
“就这儿,暂停。”石泉铭点了点桌子。
画面静止。
苏弋伊那张带着口罩的脸占据了屏幕的一角,虽然只有一双眼睛,但那种眼神里的笃定和锐利,哪怕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觉到坚定。
“当时的情况,我跟你说实话。”石泉铭看着定格的画面,声音沉了下来,“我用肉眼看,那就是一层厚厚的瘢痕。超声刀只要再下去一毫米,或者多停留半秒,秦玉的括约肌就废了。”
纪纲看着屏幕,没说话,他是行家,自然知道其中的凶险。
“但这丫头喊停了。”石泉铭指着苏弋伊的手,“她隔着一米远,在无影灯那个刁钻的角度下,硬是看出了那层瘢痕下面透出来的所谓‘极微弱的粉色’。老纪,后来我换了显微镊去挑,真的就在那下面,那层肌纤维跟纸一样薄。”
石泉铭转过头,看着纪纲,眼神极其认真,“这可不是运气。她在喊停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犹豫。这种判断力,这种对解剖层次的恐怖直觉,我带了这么多届学生,连史修文那小子都没有。”
纪纲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学生,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笑意,眼里满是欣慰,“这孩子确实灵气逼人,而且心细如发。上次倪文斌的事儿我就看出来了,她看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你这是捞到宝了。”石泉铭感叹了一句,随后身子往后一靠,抛出了他真正的来意,“我有个想法。”
纪纲从屏幕上收回目光,“什么想法?”
“下个月,院里要搞那个‘青年医师临床技能大赛’。”石泉铭在纪纲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往年咱们科也就是派几个高年资的主治或者刚升副高的去撑撑场面,那帮规培生和实习生就是去当拉拉队的。但今年,我想让苏弋伊去。”
“技能大赛?”纪纲眉头微皱,有些迟疑,“那个比赛我知道,但是参赛资格有门槛吧?苏弋伊现在虽然表现不错,但毕竟身份还是个实习生,而且也只是在我们科室轮科而已,不属于我们科室正规的医生,连规培都不是,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石泉铭摆了摆手,一脸的霸气侧漏,“这事儿我去搞定。医务处老郭那儿我去说,特批一个名额就是了。咱们科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几个刚进来的规培生,动手能力一个个稀松平常,背书倒是挺溜,真上了台也是两眼一抹黑。史修文那小子倒是强,但他那个懒散性子,让他去比赛比杀了他还难受。咱们科要是再没人顶上去,今年又要被普外和骨科那帮人笑话咱们后继无人。”
纪纲沉吟了片刻。确实,泌尿外科这两年青黄不接,苏弋伊虽然年轻,还是实习生,但这几次的表现已经证明了她是真正的实力派。那种在关键时刻的大心脏和那双毒辣的眼睛,正是比赛这种高压环境下最需要的特质。
“行吧。”他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只要你能把资格问题解决了,我不反对。科室里能去的,不会丢人的,还真没几个。让她去见识见识也好。”
“你同意就行。”石泉铭满意地站起身,“那我回头就把名单报上去。这事儿先别跟她说,等审批下来了再说。”
“好。”
两人的谈话很简短,却决定了一个重要的未来。
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石泉铭走了出来。
苏弋伊正低头整理明天的手术资料,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起头。
石泉铭的脚步在经过她办公桌时并没有停下,但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苏弋伊一眼。那眼神很复杂,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审视的严厉,也不仅仅是单纯的赞赏。那目光里似乎包含着某种期待,某种璞玉即将被雕琢成器的考量,还有一丝……兴奋?
苏弋伊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后背窜起一股激灵感。那种感觉,就像是小时候要被班主任突然点名,预感到有什么超出日常掌控的事情即将发生。
石泉铭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苏弋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转头看向史修文。
史修文依旧盯着手机屏幕,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是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古怪。
“总觉得……被算计了。”苏弋伊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摇了摇头,强行把这种不安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了电脑屏幕上倪文斌的影像图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明天是什么“仗”,还是以后有什么变故,既然重生了一次,有这双眼睛和手里这把刀,她就没有退缩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