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没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抬一下,但他手里的刀,明显快了起来。这是主刀医生感到“顺手”甚至“舒服”的信号。往常这时候,他总得时不时停下来,等一等跟不上节奏的助手,或者不耐烦地用止血钳敲打两下助手的拉钩。
但今天,不需要。
那个站在他边上的小丫头,哪怕只是个实习生,却能无声无息又严丝合缝地融进了他的节奏里。
“滋啦——”
电刀划过皮肤,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蛋白质被高温碳化特有的味道。在无影灯下,切开的表皮向两边翻卷,露出底下那层脂肪。
纪纲的手极稳,电刀划过,脂肪层被整齐地分开,露出了下面那层灰白色的膜状结构。
那是腹外斜肌腱膜。
对于外科医生来说,这不仅仅是一层膜,这是通往腹股沟管的第一道坚固屏障,也是手术入路的关键地标。
纪纲放下手术刀,伸手接过一把有齿镊。那镊子的尖端轻轻夹起腱膜的表面,将其提离下方的组织,形成一个小小的帐篷状空隙。
“剪刀。”
史修文立刻递上一把组织剪。
纪纲反手握剪,刀刃在那提起的小帐篷上“咔嚓”就是一剪子。一个小口子瞬间出现。紧接着,他并没有像很多急躁的年轻医生那样直接往两边扩剪,而是把剪刀闭合,钝头探入腱膜下方。他沿着纤维的走向,向前轻轻推行了一段距离。那种手感反馈回来,是顺滑,无阻力,确认没有粘连。
这才又是“咔嚓”一声。
灰白色的腱膜顺着纤维的方向被利落剪开,向两侧豁开,露出了掩藏在其下方的深层结构。
那是一束束粉红色的肌肉纤维,排列得整整齐齐,那是腹内斜肌。它们与下方的游离缘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弓状下缘,而在那更深处,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包裹着精索的提睾肌。
手术到了这里,就像是工兵排雷到了核心区。
周围的解剖结构变得复杂起来,血管、神经、肌肉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注意点,”纪纲头也没抬,手里的镊子在一块肌肉束旁点了点,“这地方神经多,尤其是髂腹股沟神经,别给我弄断了。”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听在史修文耳朵里,简直跟圣旨差不多。
髂腹股沟神经,这玩意儿就是外科医生的噩梦之一。它细得跟根粉丝似的,却至关重要。它就在腹内斜肌和腹横肌之间钻来钻去,最后还要穿过腹股沟管,管着阴囊前部和大腿内侧那一片的皮肤感觉。
这要是手一抖给切了或者缝扎了,病人术后那种火烧火燎的疼,或者是那种让人抓狂的麻木感,能把人折磨得痛不欲生,也能把主刀医生给投诉到怀疑人生。
史修文拿着拉钩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他在脑海里疯狂复习着解剖图谱,试图在那一堆红红白白的组织里分辨出那根淡黄色的神经。
然而,还没等他看清,一把甲状腺拉钩已经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
那是苏弋伊的手。
她没有像常规那样,把钩子伸进去钩住切口边缘然后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拉。她的动作轻得不像是在做手术,倒像是在绣花。那把拉钩以一个极其刁钻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角度,斜斜地探入了切口深处。
苏弋伊的手腕轻轻一抖,拉钩的前端在一块看似不起眼的肌肉束旁轻轻一压,然后再顺势向外一牵。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有点“温柔”。
但在史修文眼里,这一幕简直让他头皮发麻。这学妹胆子也太大了!那是盲区啊!万一底下就是神经怎么办?
然而下一秒,史修文愣住了。
随着苏弋伊这一压一拉,那堆原本混乱的组织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给梳理开了一样。那根让他如临大敌的淡黄色细索,髂腹股沟神经,竟然奇迹般地被那把拉钩的宽背给挡在了切口之外!它完好无损,像个乖宝宝一样躲进了肌肉的保护层里,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卧槽……”史修文在心里爆了句粗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苏弋伊。这运气……是不是有点好得过分了?这就好比闭着眼睛扔飞镖,结果正中红心。
苏弋伊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术区域。
运气?
呵,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运气这两个字。
此刻,在苏弋伊的“视野”里,眼前的这片血肉模糊的场景,呈现出了一种奇异的分层状态。那层覆盖在表面的肌肉组织在她“眼”中就像是半透明的,虽然有些模糊,但那根神经的走向就像是玻璃下的发光灯带一样清晰。
她甚至能“看”到那神经周围伴行的微小血管在微微搏动。
她知道它在哪,哪怕它藏在肌肉下面,哪怕它被筋膜覆盖。所以她避开了它,就像避开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样自然。
纪纲正准备去游离神经,手中的镊子刚伸过去,动作就在半空中僵住了。那个通常需要他小心翼翼去剥离、去辨认的危险区域,此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根脆弱的神经正安安稳稳地躺在拉钩的背面“睡大觉”,完全不用他操心。
纪纲的手在空中顿了足足半秒。
这……巧合?如果不是巧合,那这就有点吓人了。
纪纲微微抬起眼皮,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深深地看了苏弋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怀疑,更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惊喜。
外科医生是要讲天分的。如果是巧合,那这丫头的运气建议出门左转去买彩票;如果不是……那这种对于解剖结构的立体感悟力,这就不是老天爷赏饭吃了,这是老天爷追在屁股后面喂满汉全席啊!
“不错。”纪纲低低地夸了一句,只有台上的三人能听见。
手术继续,接下来的步骤,就是真正的重头戏——游离与显露精索。这是整个手术最精细、也是最容易出血的环节,稍有不慎就是血溅当场。
精索这东西,说白了就像是一根粗大的电缆。里面包裹着输精管、睾丸动脉、蔓状静脉丛等等一大堆重要结构,外层还裹着提睾肌和好几层薄薄的筋膜。
最麻烦的是,倪文斌的肿瘤性质还没定。如果是恶性的,为了防止挤压造成癌细胞扩散,动作必须极度轻柔,这就是所谓的“无瘤原则”。这就意味着,术者的手不能对睾丸本体进行任何粗暴的触碰和挤压。
这就要求术者必须要在精索的高位,也就是在腹股沟管的内环口附近,先将精索游离出来,进行阻断。
这就像是要在豆腐上雕花,还得保证豆腐不碎。
“拉钩,再深点。”纪纲吩咐道,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史修文不敢怠慢,立刻调整姿势,将手中的拉钩换了个方向,用力将腹内斜肌的弓状下缘向上死命牵拉。
苏弋伊则站在对面,配合得天衣无缝,她手里的血管钳像是有眼睛一样,精准地钳夹住切口下缘的结缔组织,向下拉开。
一上一下,切口被撑开到了极限。
那个灰白色的、粗大的索状物——精索,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它静静地躺在腹股沟管的底部,随着病人的呼吸微微起伏。。
“精索钳。”纪纲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摊开。
按照常规流程,器械护士准备递上来的是一把标准的中弯血管钳。这也是泌尿外科最常用的分离工具,够长,够劲,用来做钝性分离最顺手。
器械护士的手刚伸出一半,另一只带着无菌手套的手却更快一步,截断了那个动作。
苏弋伊从器械台上拿起一把钳子,却不是纪纲预想中的那把,她将钳柄轻轻拍在纪纲的掌心。
纪纲握住钳子的瞬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手感不对!太轻了,也太短了。这不是中弯。他低下头一看,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把小儿精索钳。
这种钳子通常只在儿外科手术,或者做精索静脉曲张显微手术时才会用到。它的头部更加纤细,弯曲的弧度也更柔和,咬合面更加精致。
纪纲没有立刻使用,而是拿着那把钳子,转过头,隔着口罩看着苏弋伊。那眼神虽然平静,但带着一股无声的质询:给我个理由。
手术台上最忌讳自作聪明。
主刀要刀你递剪子,主刀要粗线你递细线,这在脾气暴躁的主任那里,是直接会被赶下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