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弋伊并没有被这道目光吓退,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冷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真理。
“患者体型偏瘦,腹股沟管比较浅,且精索周围的粘连比较致密。”她语速平稳,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这把钳子的头端更尖细,分离的时候能更好地进入那些狭小的间隙。而且它的弧度正好贴合这个深度的精索曲率,能在不损伤提睾肌血管的前提下,做最彻底的钝性分离。”
话音落下,手术间里有两秒钟的安静。
器械护士愣住了,她干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实习生敢在台上给大教授“换刀”的。
史修文也愣住了,他看着苏弋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学妹儿是真勇啊,昨天“指挥”石老板,今天跟纪老师讲道理?这是要上天啊!
纪纲没立刻动,他维持着那个低头的姿势,重新审视了一下切口里的情况。确实如苏弋伊所说,倪文斌虽然是个成年男性,但因为生病和体质原因,皮下脂肪很少,精索的位置并没有预想中那么深。那把标准的中弯塞进去,虽然也能用,但这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是你非要开着一辆越野车去钻老北京的胡同,能过是能过,但得把后视镜收起来,还得提心吊胆别蹭了墙皮。
在那种极其狭窄的解剖间隙里,一把笨重的钳子进去,转身都费劲,一旦视野被挡住,这就叫“盲操”,是外科大忌。
“啧。”纪纲心里暗自咂摸了一下。
他试着将手里那把小儿精索钳探入切口,钳尖轻轻一点,像泥鳅一样滑进了精索和周围组织之间的那层薄薄的疏松结缔组织间隙。
撑开。
没有阻力。
周围的微小血管完好无损,精索被极其温柔地分离了出来。
顺手。
简直太顺手了!
就像是用惯了屠龙刀的人,突然换了一把瑞士军刀去雕花,那种恰到好处的精细感,让纪纲这种老手都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他手底下的动作没停,甚至比刚才更快了,但纪纲那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斜了一下。余光里,苏弋伊只露出半张脸,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平静,没有邀功的急切,也没有押中题的得意,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计算之内,是一道必定会得出这个结果的数学题。
他心里头一次对这个实习生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没错,是忌惮。
在外科这个行当里,手巧的人多了去了,那是匠人。但预判,才是把匠人和大师区分开的那道门槛。大多数医生是看到了出血才想起来止血,遇到了粘连才想起来换刀。那是被动的,是跟着病情屁股后面跑。
可这小姑娘不一样,她不仅看到了表象,更看透了本质;她不仅预判了他的需求,甚至优化了他的方案。
“嗯。”纪纲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虽然只有一个字,但那是对外科医生最高的褒奖,“你说得对,这把确实好用。”
史修文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纪老师居然承认了?这还是那个固执的纪教授吗?他看向苏弋伊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是实习生啊,这分明是个披着实习生皮的老妖怪吧?
手术还在继续,但节奏明显变了。
纪纲用那把小儿精索钳,像剥洋葱一样,将精索外面的提睾肌层层分离。
“橡胶牵引带。”
话音刚落,一条红色的无菌橡胶带已经被递到了他的手边。
苏弋伊甚至连身都没转,左手依然稳稳地拉着钩,右手像是变魔术一样递出了东西。
这不仅仅是快,这是同频。
纪纲接过橡胶带,用那把精索钳带着它,巧妙地穿过精索的后方。
提起。
那条灰白色的精索被红色的橡胶带稳稳地悬吊起来,就像是一座悬索桥。精索里的血管因为被牵拉而暂时阻断了血流,手术野变得更加清晰干净。
“阻断成功。”纪纲松了一口气,“准备处理GW。”
这是手术的最后一步,也是最考验“心理素质”的一步。要把肿瘤从里面挤出来,切除。
听着简单,做起来全是麻烦。那切口开在腹股沟,离Y囊还有段距离。纪纲的手指得伸进切口,顺着腹股沟管往下掏,摸到那个肿大的部位,然后把它硬生生地推挤上来,通过这个并不宽敞的切口取出来。这个动作,不可避免地会牵扯到隐私部位。
史修文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余光偷偷瞄向苏弋伊。他心里其实还在犯嘀咕,刚才消毒那是死物,现在这可是活生生的、连着血肉的操作,而且那还长着瘤子,看着其实挺狰狞的。
小姑娘家家的,真能扛得住?别一会儿恶心得吐出来,或者手抖得扶不住,那可就尴尬了。
然而,现实再次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苏弋伊不仅没有躲,反而主动凑了上去。
“史医生,拉钩换个方向,拉上面。”她冷静地指挥着,“我要在这个位置给纪教授打个辅助。”
还没等史修文反应过来,苏弋伊已经伸出手。那双手套着无菌手套,显得修长而有力。她没有任何犹豫,手指精准地按压底部,隔着皮肤,稳稳地托住了那个病变的器官。
“纪教授,我在下面给个推力,您上面接应。”
“好。”纪纲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激赏。
苏弋伊的手指稳稳发力,向上推,她的动作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在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所谓的男性器官,没有什么羞耻的隐私部位。
只有组织、只有病灶、只有需要被移除的“异物”。那一团带着血丝、表面凹凸不平的肿瘤组织,在她和纪纲的配合下,缓缓地从切口中挤出。
那画面其实并不美观,甚至有些血腥。
但苏弋伊的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水。她看着那颗被取出的物体,目光里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评估肿瘤的边界,又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残留。
哪怕是面对这样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她的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在纪纲进行高位结扎、切断精索的那一刻,她还能冷静地递上两把血管钳,一把夹住远端,一把夹住近端,配合得天衣无缝。
“咔嚓。”
组织剪闭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承载着倪文斌痛苦与恐惧的肿瘤,终于彻底脱离了他的身体。
“标本袋。”
苏弋伊第一时间撑开了黄色的标本袋,纪纲将切下的组织放入袋中。
袋口收紧。
一切尘埃落定。
直到这一刻,手术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才终于松弛下来。
纪纲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转过头,目光越过史修文,直接落在了苏弋伊身上。
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里笑意根本藏不住。
“小苏啊,”纪纲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轻松和愉悦,“刚才那把钳子……选得不错。”
这已经是这台手术里,他第二次夸奖了。
史修文站在一旁,看着正在专注清理器械台的苏弋伊,心里那种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念头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甚至带着点敬畏的震撼。
没有性别尴尬、没有新手慌乱、没有多余动作。全程冷静得像个机器人,专业得像个干了二十年的专家医生。这哪里是什么需要照顾的小学妹?这分明就是个能并肩作战、甚至能带节奏的战友!
史修文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看来以后在科室里,“天赋型混子”这个名头,怕是要让位给这位“全能型卷王”了。
“缝合吧。”纪纲心情大好,看了一眼时间,比预计快了半小时,“修文,你来缝皮。小苏,你看着点他,别让他缝歪了。”
“哎!不是,纪老师,这就过分了吧?”史修文一听这话,差点跳起来,哀嚎一声,“我好歹也是个规培医师,缝个皮还要实习生监工?”
“人家刚才的表现,不比你强?”纪纲白了他一眼,语气里的嫌弃溢于言表,“少废话,缝漂亮点,这可是为了病人以后的‘面子’工程。”
“是是是,您说了算。”史修文认命地拿起持针器,嘴里嘟囔着,手下的动作却一点也不含糊,针脚走得飞快。
苏弋伊站在一旁,看着史修文穿针引线,嘴角在口罩下微微上扬。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递过去一把把剪好的线头。
实际上,刚才那一瞬间,她也是很紧张的。毕竟是第一次配合这种级别的教授,而且是这种特殊的部位。但她忍住了,她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块铁,一块冰。
此刻,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波形,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台手术完美收官,第一仗,打赢了。
而且,赢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