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手术室的气密门缓缓滑开，发出轻微的泄气声。
纪纲走在最前面，手里并没有拿着那个装着“战利品”的标本袋。那东西已经被巡回护士贴上了红色的标签，送往病理科了。他摘了口罩，脸上那道被边缘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神色却是一贯的沉稳。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味儿，并不好闻，但至少比手术室里那股子电刀烧焦皮肉的味道要让人觉得像在人间。
走廊外的家属等待区，倪文斌的父母就像两尊风化了的石像，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门一动，两人的身体就像通了电一样猛地弹了起来。男人大概是蹲得太久，腿早麻了，起得又太猛，膝盖“咚”的一声狠狠磕在金属排椅的扶手上。那声音听着都肉疼，可男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根本没感觉到痛觉神经的存在。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冲，脚下拌蒜，差点就在纪纲面前行个大礼。
“纪……纪教授！”男人的声音有点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虚抓了两下。他想去拉纪纲的手，又想去拽纪纲的袖子，可看着纪纲那一身手术服，他又缩了回去。
最后，那双手只能死死地揪着自己的裤腿，“咋……咋样了？我儿子…文斌他……”
旁边的女人也是嘴唇煞白，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睛看着纪纲，期待的等着纪纲的回答。
纪纲停下脚步。这种眼神他见得太多了，多到有时候都会觉得麻木。但每一次被这样的目光注视，他心里还是会沉一下。
他目光扫过这两张写满担忧的脸，特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平缓，“放心吧，手术很成功。”
这句话一出，两人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纪纲没停，继续说道，“瘤子切得很干净。我们在里面仔细翻过了，边界非常清晰，没有粘连，也没看到有往周围组织乱钻的情况。腹膜后那一块的淋巴结我也探查了一遍，肉眼看过去，个头正常，没有明显的肿大，也没有转移的迹象。”
“真的？没……没转移？”
男人像是听不懂中国话了，傻愣愣地重复了一遍。紧接着，那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一边用袖口胡乱抹着脸，一边咧着嘴傻笑，那表情比哭还难看，却透着一股子喜气。
“没转移就好……没转移就好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不过，”纪纲话锋一转。
这两个字一出，男人的笑瞬间僵在脸上。
纪纲看着他，语气变得严谨起来，那是医生对生命的敬畏，也是一种必要的冷酷，“肉眼毕竟只是肉眼，不是显微镜。最终的结果，必须得等病理科的报告出来。也就是那个金标准。我们要确认肿瘤具体是什么分型，是精原细胞瘤还是非精原细胞瘤，这个很关键。这关系到后面是只需要随访观察，还是得再挨一刀做腹膜后淋巴结清扫，或者追加化疗。”
“行！行！都听您的！”男人点头如捣蒜，“只要能保命，哪怕再挨一刀，我们也认了！”
“谢谢，谢谢纪教授……”旁边的女人这会儿才像是缓过劲儿来，膝盖一软，就要往地上跪，“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
“别别别，这是干什么！”纪纲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女人的胳膊。
那只常年握着手术刀的手，稳得像铁钳一样，硬生生止住了女人下跪的势头。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不用这样。孩子一会就推出来，回病房好好照顾，营养和心态跟上才是正经事。”
说完，纪纲就离开了。
没几分钟，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平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传来。倪文斌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虽然苍白，但呼吸平稳。因为麻醉药劲儿还没完全过，所以这会他眼睛半睁半闭，显得有些迷离。
“文斌！文斌！”父母一看到儿子，就立刻扑了上去。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平车，那手想摸儿子的脸，又怕弄疼他，只能在被子上胡乱摸索，嘴里颠三倒四地喊着儿子的名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这个人是活着的。
苏弋伊跟在平车旁边，手里高高举着输液袋。她另一只手死死扶着护栏，身子稍微往外挡了挡，避免激动的家属撞到输液管。
她看了一眼那对激动的父母，语气放软了一点，但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先别急着哭，有什么话回病房再说。走廊这儿风口大，刚刚做完手术，病人身子虚，吹了冷风容易感冒，到时候并发个肺炎就麻烦了。”
一听这话，一家人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对对对，回房，快回房！”男人手忙脚乱地跑到车头去帮忙推车。女人则小心翼翼地护在侧面，生怕那个不知道连着哪里的管子被扯断了。
回到病房，又是一番折腾，才把倪文斌平稳地转移到了病床上。
苏弋伊动作利索地帮他调整好体位，去枕平卧。她掀开被子一角，眼神锐利地检查了一下倪文斌腹股沟处的敷料。看到洁白的纱布上没有渗出的血迹，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直起腰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还在一脸心疼、恨不得替儿子受罪的女人，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稍微镇定一点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严肃，“叔叔，有几点你一定要记清楚。”
苏弋伊指了指倪文斌那个尴尬的部位，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全是医生的专业劲儿，“术后六周内，也就是一个半月，除了洗澡，这个Y囊托带必须要持续穿戴，绝对不能取下来。这是为了减轻精索的张力，防止水肿和出血。你要是心疼他觉得勒得慌给他解开了，那就是害了他。”
“明白！明白！”男人被这严肃的语气吓得一激灵，头点得像捣蒜，“不拿！打死也不拿！谁拿我跟谁急！”
“还有，”苏弋伊语速很快，但字字清晰，“现在开始去枕平卧六小时，头偏向一侧。这是怕他麻醉还没醒透，万一吐了，呕吐物呛进气管里引起窒息或者是吸入性肺炎，那是会要命的。这期间绝对不能喝水，也不能吃东西。嘴巴干了就拿棉签沾点水润润唇。”
“六小时以后，如果他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可以喝点萝卜汤。记住，是萝卜汤，通气的。千万别给什么牛奶、豆浆、糖水，那些东西产气，到时候肚子里胀气排不出去，更难受。”
苏弋伊一口气交代完所有的注意事项，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心率82，血压110/70，血氧99，波形平稳得让人安心。
“行了，让他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儿按床头的呼叫铃。”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出了病房。身后，那对父母感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房门关上。
走廊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膜，苏弋伊轻轻吐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那一瞬间，她从那个雷厉风行的“苏医生”，变回了那个忙了一下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累得只想找个地方瘫着的实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