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医生办公室,门刚推开一条缝,里面还是熟悉的气息。
王晨此刻正趴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笔,那张嘴跟机关枪似的,“嘚啵嘚啵”个不停。他对面坐着史修文,依然是一副没骨头的样子瘫在椅子里,嘴角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得津津有味。
而坐在斜对面的李琳琳,此刻正对着电脑屏幕翻着一个巨大的白眼,那白眼翻得,恨不得翻到天灵盖上去。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是苏弋伊,立马像看见了救星一样。
“小苏,你可回来了。”李琳琳夸张地哀嚎一声,那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还在那儿眉飞色舞的王晨,一脸的生无可恋,“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得去护士站借那种封箱用的宽胶带,把这货的嘴给缠上三圈!太聒噪了,真的,我想静静。”
苏弋伊被她这副样子逗乐了,原本因为手术而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去,顺手拿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水杯灌了一口,然后诧异地看向王晨,“怎么了这是?他说什么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王晨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劲,直接把椅子滑到了苏弋伊旁边,“苏学霸,你不知道,我上午跟了一台多么……多么具有戏剧性的手术!”
苏弋伊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问,“戏剧性?今早排班表我看了,你不是跟张老师去做那个包批环切了吗?割个包批能有什么戏剧性?怎么,你是手抖剪多了,还是把人家系带给切断了?”
“去去去,别咒我!”王晨摆摆手,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兮兮,“手术本身确实是个入门级的小手术,局麻,我也没当回事。术前准备的时候,按照常规流程,咱们器械护士不都是备那种标准型号的一次性吻合器嘛,直径26或者28的那种,大差不差都能用,对吧?”
说到这,王晨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夸张,“结果那个病人裤子一脱,消毒铺巾的时候,我整个人直接傻在当场。那哥们儿……怎么形容呢,天赋异禀啊!我就这么说吧,我当时拿着那个28号的吻合器往上一比划,好家伙,卡住了!”
“噗——咳咳咳!”
苏弋伊刚含在嘴里的第二口水差点没直接喷在显示器上,她硬生生把水咽了下去,结果把自己呛得直咳嗽,脸都憋红了。她一边抽纸巾擦嘴,一边无语地看着王晨。
这画面感太强,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既好笑又有点尴尬。
“然后呢?”史修文在旁边懒洋洋地补了一句,“你咋办的?”
“我想换器械啊!”王晨一脸的悲愤,“我问护士了,结果护士说手术室只有这些了。张老师当时脸都绿了,瞪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术前不查体吗’。我当时心里就想,完了完了,这下要挨骂了,搞不好还得跟病人解释手术做不了或者改期,多尴尬啊,病人麻药都上了!”
苏弋伊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手术室无影灯下,医生举着器械不知所措,病人躺在台上风中凌乱。确实是社死现场。
“结果你猜怎么着?”王晨猛地一拍大腿,那响声把正在喝水的李琳琳吓了一激灵。
“张老师毕竟是老江湖,那临场反应绝了!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当场大手一挥:‘手工缝合!’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张老师那张嘴啊,真是绝了。他一边给那哥们儿补麻药,一边语重心长地跟他说:‘小伙子,别紧张。这事儿不赖我们,主要是我们这都是常规款,没有你这种的。今天只能我受点累,给你做个手工高定的了。’”
“手工高定?”苏弋伊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张老师这情商,是绝了。”
“那病人呢?”李琳琳也忍不住转过身来,一脸好奇。
“那哥们儿乐得啊!”王晨模仿着病人的表情,咧着嘴,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原本躺在台上还哆哆嗦嗦的,一听这话,瞬间就不害怕了!虽然还得挨刀子缝针,但那脸上全是自豪的光辉!还跟我们侃大山,说‘嗨,大夫您受累,我这也是让你们费心了’。手术结束,下台的时候,那哥们儿走路都带风,完全忘了麻药劲儿过了伤口会疼这回事,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我看他那架势,恨不得出门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
王晨讲完,两手一摊,一脸感慨地靠在椅背上,“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躲过了一顿骂,还收获了病人的五星好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这就是语言的艺术啊朋友们!”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就这?”苏弋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不理解”。
“啊?这就很离谱了好吧!你是没在现场!”王晨瞪大了眼睛,似乎对自己故事的效果不太满意。
旁边的李琳琳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王晨,你也就这点出息了。人家小苏刚做完什么手术?你在那儿为了个包批这就兴奋成这样?也不嫌丢人。”
“我……”王晨被噎了一下,有些委屈地看向苏弋伊,“那我也在努力嘛……再说了,小手术也是手术啊,也是为人民服务嘛。”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史修文突然笑出了声,他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伸手从桌上拿过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目光带着几分戏谑地落在王晨身上。
“小早晨啊,你这确实是小儿科了。”史修文指了指苏弋伊,语气虽然还是那副调侃的调调,但眼神里却少见地带上了几分认真,“你刚才那会儿在那儿跟个说书先生似的,人家苏学妹在台上可是实打实地救了场。二助的位置,干着一助甚至是主刀的活儿。那解剖层次找的,那预判做的,啧啧……”
史修文摇了摇头,看向王晨,“我要是你,我现在就赶紧闭嘴,回去把解剖书再翻两遍。不然下次查房,石老板问起来,你连苏弋伊的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王晨愣住了,他看了看史修文,又看了看正淡定打开电脑处理病历的苏弋伊,脸上的嬉皮笑脸慢慢收了起来。他知道史修文虽然嘴毒,但眼光极高,从不瞎夸人。能让这位眼高于顶的“天才混子”这么说,苏弋伊刚才在台上的表现绝对是炸裂级的。
“这么……强吗?”王晨小声嘀咕了一句,那种被同龄人碾压的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他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默默地转过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坎贝尔泌尿外科学》,老老实实地翻了起来。
苏弋伊没有理会这些插曲,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了面前的屏幕上。登录系统,输入密码,调出倪文斌的术后医嘱界面。
等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半。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泛黄,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洒在桌面上,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病历染上了一层暖色。
她点开排班系统,鼠标滑过密密麻麻的表格。
今天不用值班。
但是,目光下移两行。
后天,周五。
她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夜班”那一栏里,还有史修文,当晚的一线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樊文景医生,是住院医师,而三线听班的是石泉铭主任。行吧,不知道这位樊文景医生性格怎么样。
苏弋伊抿了抿嘴唇,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祈祷后天夜班风调雨顺,最好全是插尿管这种不用动脑子的小活儿,千万别来什么抢救。
“行了,没什么事我就先撤了。”她关掉电脑,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动作干脆利落。
“这就走了?不加个班卷一下?”史修文挑眉看她。
“养精蓄锐。”苏弋伊拎起包,回头冲他淡淡一笑,“后天夜班,还得靠学长罩着呢。”
说完,她没等史修文回话,直接推门而出。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稍微凉快一些,苏弋伊踩着平底鞋,脚步轻快地走向电梯。
办公室内,史修文看着还在被关上的门,愣了一下。他回想起刚才苏弋伊那个笑,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瘫回椅子里,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到底谁罩谁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