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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苏弋伊的生活轨迹刻板得像设定好程序的仪器。每天早晨八点雷打不动的交班，紧接着就是查房。
而此刻，她正站在护士站的一角，手里拿着倪文斌的病理报告。
薄薄一张，却重若千钧。
报告上的黑白字体冷冰冰地印证了她那一双“眼睛”所见的一切：右侧GW非精原细胞瘤，I期，精索切缘阴性，未见脉管癌栓。
这就是那个“好消息中的坏消息”。虽然切缘干净，淋巴结也没事，但非精原细胞瘤对放疗不敏感，如果后续复查有问题，除了化疗，还得做那台让所有泌尿外科医生都头疼的腹膜后淋巴结清扫术。
纪纲这两天没怎么露面，一直在跟肿瘤科那边开会评估方案。他是个谨慎的人，不到最后一刻，不到方案万无一失，他是不会把悬念揭晓的。
周四下午，苏弋伊刚检查完倪文斌的术后恢复的情况，敷料这些都很干爽，她看着病床上那个原本还算精神的小伙子，现在整个人陷在病床里，脸上的笑都带着满满的苦涩。
哪怕倪文斌理智上接受了手术切除GW这个现实，身体上也挨了那一刀，但心里的那个大窟窿，哪是几针缝合线能补得上的？
就在苏弋伊准备离开的时候，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那声音太急了，毫无节奏，像是有人在拼命奔跑。
“砰！”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力道大得撞在墙上的限位器上，发出巨响。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倪文斌的母亲手一抖，那条原本连绵不断的苹果皮“啪”地一声断在了半空，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狂奔上来的；穿着一身职业装，手里还拎着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电脑包，眼睛在病房里搜索着。
只用了一秒，她的目光就穿过苏弋伊，穿过那对惊慌的夫妻，死死地钉在了病床的那个人身上。
那一瞬间，苏弋伊站在侧面，清楚地看到了倪文斌的反应。
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倪文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的被子，手指死死的抠着，手臂肌肉紧绷，猛地往上一拉，似乎想把头连同整个身体都缩进那层薄薄的被子里。
“文……文斌？”
来人是倪文斌的女朋友，叫楚盈。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那种终于找到目标后的不敢置信。
她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一步，一步，踉跄着挪进了病房。
“你怎么……你怎么来了？”倪文斌的声音干涩，眼神在那一刻变得极其慌乱。他甚至不敢直视楚盈的脸，视线游移着，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钻进去。
“我怎么在来了？”楚盈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走到床边，脚步还有些虚浮，看着床上那个缩成一团的男人，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你就甩给我一句分手，连个理由都没有！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瞒着我？啊？还是等到出院了，再编个什么理由骗我？”
“我……”倪文斌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时候，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旁边倪文斌的父母就有些手足无措了。男人站起身，尴尬的不知道手该往哪放；女人就拿着苹果。两人看着眼前这个哭成泪人的姑娘，那是他们只在儿子视频通话里见过的“准儿媳”，漂亮、能干、大城市里的白领。
此刻，这姑娘却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让他们既心疼又尴尬，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叔叔阿姨好。”
楚盈似乎这才意识到还有长辈在场，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擦掉，带着浓重的鼻音，勉强挤出一句问候。
倪文斌的父母尴尬的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而楚盈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倪文斌，看着他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最后，目光落在了床头的病人信息卡上。那上面，“GW切除术”几个黑体字，刺眼得像是要灼伤人的视网膜。
楚盈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突然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扔，也不管那里面装着公司的重要资料，直接扑到了床边，一把抓住了倪文斌那只还在死死拽着被子的手。
“你混蛋！”她骂了出来，字眼是狠的，语气却是软的，“这么大的事，你自己一个人扛？你当我是什么？我是你女朋友，不是只能跟你吃喝玩乐的搭子！你生病了，要做手术，哪怕是……哪怕是切了那个，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倪文斌的手在她的掌心里颤抖，他把头扭向一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
“怕什么？！”楚盈逼问着。
“我怕你嫌弃……”倪文斌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我现在……不完整了，我怕给不了你以后……”
“放屁！”楚盈吼了出来，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只要人活着，只要你还是倪文斌，少个零件怎么了？啊？影响你写代码了？影响你吃饭睡觉了？还是影响你爱我了？”
她死死盯着倪文斌的眼睛，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就图你那个器官吗？！我是跟你的人过日子，还是跟你的器官过日子？！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豆腐渣吗？”
这句话太直白，太生猛，太具冲击力。
旁边的父母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尴尬地咳嗽着，急忙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女人手里的苹果都快被捏烂了。
站在角落阴影里的苏弋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医生，特别是上辈子急诊护士的时候，她见了很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见过病床前争夺遗产的子女，也见过这种所谓的“真情流露”。她本该心如止水，甚至该带着点职业性的冷漠。
这时候的情绪是真的，热烈、滚烫、感人肺腑，但未来的生活也是真的。现在的楚盈是被恐惧、心疼和失而复得的激动冲昏了头脑，肾上腺素飙升。等日子久了，激素退去，那些现实的琐碎、那些隐秘的生理缺憾、那些无法言说的心理障碍，才是对这段感情真正的凌迟和考验。
苏弋伊心里清楚得很，这世上没有童话。不过，至少现在，这股热辣辣的情绪，给了那个死气沉沉的男人一口活气。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倪文斌终于转过头，不再躲避，他的眼圈通红，声音哽咽。
“你以为你不接电话，我就没辙了？”
楚盈吸溜了一下鼻子，一边用袖子胡乱擦着眼泪，一边凶巴巴地瞪着他，那模样既狼狈又可爱。
“我查了你的打车记录！那天晚上你从酒吧出来，直接定位到了这儿，还是急诊！后来这几天，我看了你的微信运动，步数全是零！整整五天，一步都没动！你是程序员，我也是干互联网的，咱们谁不知道谁啊？这点数据我想查还查不到吗？！”
倪文斌愣住了。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找他不惜动用“技术手段”的姑娘，随即扯动嘴角，苦笑了一下。
是啊，在这个大数据裸奔的时代，哪有什么秘密可言。只要一个人还活在现代社会，他就无处遁形。
苏弋伊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把空间留给他们吧。
无论结局如何，无论未来是一地鸡毛还是一路繁花，这一关，倪文斌总得自己去过。
而她要面对的是接下来的夜班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