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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修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不满或抱怨，但他失败了。他突然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坐直了身子，压低了声音，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学妹，跟你说个正经的。”他指了指樊文景离开的方向，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今天晚上，你最好祈祷咱们科平安无事，别来什么幺蛾子。不然的话……”
他发出一串“呵呵呵”的冷笑，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回荡，听得人汗毛直竖。
苏弋伊终于停下了手里的鼠标，转过头看着他。史修文虽然平时看着不着调，像个混日子的富二代，但她知道，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绝不会无的放矢。
“怎么了？”苏弋伊微微皱眉，“樊医生有什么问题吗？技术不行？还是处理急诊经验不足？”
作为医生，最怕的就是搭档技术不过关。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要是真遇上大抢救，一线医生是个草包，那简直是灾难，是要出人命的。
“技术嘛……”史修文摸了摸下巴上刚冒出来的青色胡茬，斟酌了一下用词，“倒也不能说完全不行。常规的导尿、换药、开医嘱，他都没问题，甚至做得比谁都规范，规矩背得比这电脑系统还熟，操作手册简直刻在他脑子里。”
“那是？”
“问题在于，他是个‘不粘锅’。”史修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冷得吓人，“你知道什么叫不粘锅吗？就是油盐不进，责任不沾。遇到那种教科书上没写的情况，或者是稍微复杂点、有风险的操作，他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怎么解决问题救病人’，而是‘怎么把责任推出去’，或者‘怎么拖到上级医生来’。”
史修文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深深的不屑，那是对外科医生这个职业信仰被亵渎的愤怒，“他太怕出错了。怕到宁愿不做，也不愿做错。这种人在机关单位写材料也许是个好科员，但在外科手术台上，有时候这种‘稳’，是会死人的。外科医生，是要有赌性的，是要敢在生死一线间下刀的。他？呵。”
“只能说，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平凡人吧。那种……在平庸的泥潭里挣扎，知道自己平庸，却又死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不肯放手的平凡人。”
苏弋伊沉默了，她听懂了。外科医生需要的是决断力，是在生死一线间敢于承担后果的魄力。过度的谨慎和自我保护，披着“规范”的外衣，本质上就是一种懦弱和无能。这种人在平时看不出问题，一旦遇到风浪，就是那块最短的木板。
她莫名地多看了史修文两眼，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混子”，看人倒是毒辣得很，说话也一针见血。
“行了，你别想太多，也不用太紧张。”史修文见她不说话，以为吓到她了，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反正今晚真要是天塌了，我就给老石打电话。虽然我很不想把三线主任从床上扒拉起来听他骂娘，但总比让我们抓瞎强。我也得去眯会儿了，我的脸也是很珍贵的，熬夜多了容易老。”
说完，他也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节发出“咔咔”的爆响，“这破椅子，迟早把我的腰坐断。”
史修文摆了摆手，晃晃悠悠地走到办公室另一边那张简易折叠床上，放下椅背，随手扯过一件白大褂盖在身上，没两分钟，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办公室里还没睡的，就剩下苏弋伊一个人。周围静得可怕，只有电脑机箱风扇发出的轻微嗡鸣声。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发光的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明明灭灭。
“平凡人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其实谁不是平凡人呢？在这座白色巨塔里，每个人都是蝼蚁。只是在这个离死亡最近的地方，平庸有时候不仅仅是平庸，而是一种罪过。因为它可能以生命为代价。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补病历，时间也一点点过去，很快就来到了十一点。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稳，没有电话突然响起。但苏弋伊的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狂跳了两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顺着她的脊椎慢慢爬了上来。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别出什么事啊，还是再去病房转一圈吧。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那条幽长寂静的走廊。走廊里的灯光为了省电关了一半，显得有些昏暗，值班护士正趴在护士站的台子上写记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弋伊出来，眼神里有些惊讶。
“苏医生？这么晚还查房啊？樊医生不是说没什么事别去吵病人吗？”
“嗯，心里不踏实，去看看。”苏弋伊淡淡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她路过倪文斌的病房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病房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暖黄色床头灯光，隐约能听到低低的说话声。
“……真的不疼了吗？你别骗我。”是楚盈的声音，“刚才我看你眉头都皱在一起了。”
“真不疼了，也就是有点涨。”倪文斌的声音听起来比白天稍微有了点力气，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和温柔，“你别哭了，再哭眼睛肿成桃子，明天怎么上班？同事该笑话你了。”
“我请假了！这周我就在这儿守着你！谁也别想赶我走！”
“好好好，守着，守着……有你在，我好得快。”
苏弋伊站在门口的阴影里听了两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没有推门进去打扰这份宁静，而是悄悄地退了一步。她转身走向另一侧，那里还有两个刚做完肾部分切除的病人。
夜，看似静谧如水，然而，苏弋伊不知道的是，在几十公里外，一辆闪着刺眼蓝光的救护车正呼啸着穿过城市的街道，朝着这里疾驰而来。
风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