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圈查房,苏弋伊走得很慢。几个需要重点关注的病人目前还算安稳,18床那个做完肾部分切除的大叔,引流袋里头的液体是清亮的淡红色,量也不多,生命平稳;至于倪文斌,也许有女朋友在的原因,也算安稳。
一切都很顺,很平静。按理说,到目前为止,这应该是个能让人偷着乐的平安夜。可苏弋伊的心里,就像是长了草。那种不安感像是一种生理性的直觉,就像是暴雨来临前,低气压压迫着鼓膜,让人耳鸣,让人心慌。
她在心里默背了一遍抢救流程,强迫自己深呼吸,把肺里的浊气排空。
但是,没用。
那种隐隐约约的危机感,就像附骨之疽,死死地粘在她的身上。
苏弋伊叹口气,慢慢推开办公室的门,然后轻手轻脚的走进去。
“回来了?”
角落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声音。
史修文整个人瘫在躺椅里,听到开门声,他把眼皮撩开一条缝,眼神迷离,“外头怎么样?没什么幺蛾子吧?”
“暂时还算太平。”苏弋伊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抬起手指死命地按揉着太阳穴,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生命体征都稳,除了15床那大爷还在哼哼唧唧喊疼,给了只止疼药,应该能消停会儿。”
“那就行。”史修文打了个哈欠,伸手把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重新戴好,“趁着这会儿没动静,你也赶紧眯一会儿。咱们这行,能睡一分钟是一分钟,指不定下一秒就得起来跑酷。”
苏弋伊没接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把手机放在手边最容易拿到的位置,然后双臂交叠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黑暗瞬间笼罩了下来,可是,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的那根弦依旧崩得死紧。
闭上眼,眼前不是一片虚无,而是光怪陆离的碎片。一会儿是手术台上无影灯下鲜红翻卷的血肉,一会儿是监护仪上那跳动的绿色波浪线。
这种没来由的心悸让她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长,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大概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就在苏弋伊觉得眼皮终于开始打架,那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缘徘徊的时候。
“铃铃铃——!!!”
办公室里的座机电话铃声炸响,声音尖锐,在这寂静的深夜里简直像是防空警报,带着一股要把人魂魄都震碎的穿透力。
“卧槽!”
原本还在“挺尸”的史修文,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射起身。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他的膝盖狠狠地磕在了桌腿上,那动静,听着都让人牙酸。
“嘶!我去……”他抱着膝盖,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苏弋伊也好不到哪去,她猛地一激灵,心脏像是坐了一趟垂直过山车,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砸回胸腔。那一瞬间,她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顺着喉咙口飞出来了。
她猛地抬起头,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接。”
苏弋伊用力吞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跳,两步跨到电话旁,抓起听筒的动作异常迅猛,“喂,泌尿外。”
电话那头传来的背景音很嘈杂,有人在喊,有推车轮子滚过的声音,那种特有的混乱感,一听就是那个被称为“地狱前台”的地方。
“泌尿外吗?我是急诊。”
电话那头的声音是个年轻男声,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火气,“赶紧下来个人!有个老人,前列腺增生,尿潴留憋得快炸了,在那儿鬼哭狼嚎的,家属正闹腾呢。我们试了两次没插进去,你们赶紧下来处理一下!快点啊!”
听到“尿潴留”这三个字,苏弋伊感觉自己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咣当”一下落回了肚子里。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种虚脱感让她差点没站稳。
不是大抢救。
也不是那种需要全科室动员的群体性伤亡事件。
这就好,这就好。
“知道了,马上下来。”苏弋伊迅速回复,挂断了电话。
转过身,她看着还抱着膝盖嘶哈嘶哈的史修文,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几分庆幸的苦笑,“行了,把心放回肚子里吧。不是什么大事,急诊那边的尿潴留,老前列腺增生了,估计是尿道太窄或者是有些假道,喊咱们去救场。”
“嗨……”史修文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重新瘫回了椅子里。
他一边揉着刚才磕青的膝盖,一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就要开启‘午夜惊魂’模式了。”
“行了,我去吧。”苏弋伊套上白大褂,整理了一下领口,“你那一膝盖磕得确实挺响,听着都疼,歇着吧。”
“那就辛苦苏学妹了。”史修文也没客气,但他没立刻躺回去,而是看着苏弋伊,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要是让他们捣出血了,说明尿道黏膜肯定水肿得厉害。你去了小心点,那帮家属指不定正火大呢,别往枪口上撞。要是实在不行,就先穿刺把尿引出来点,别硬怼,这时候家属容易动粗。”
“知道,我有数。”苏弋伊应了一声,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办公室更冷一些,深夜的电梯空荡荡的,不锈钢的轿厢壁上映出她略显单薄的身影,还有她眼底淡淡的乌青。她看着里面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份疲惫藏进眼底,换上了一副冷静而专业的面具。
急诊科,哪怕是凌晨,依然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醉酒的、打架的、发烧哭闹的孩子,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苏弋伊皱了皱眉,熟门熟路地穿过急诊的走廊。根本不用问路,那个嚎叫得最大声的地方就是目的地。
情况确实有点棘手。
抢救室的一角,那个老头正蜷缩在床上,脸憋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地抓着床单,嘴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旁边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看样子是老头的儿子。
两人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指着旁边那个不知所措的小护士正在喷唾沫星子,一副随时都要动手吃人的架势。
“你们会不会治啊!啊?!就把老爷子这么晾着?疼死了你们负责吗?!”其中一个男人吼道,声音震得人耳膜疼。
苏弋伊没废话,也没被那两个壮汉吓住。这时候露怯就是找死,必须得镇住场子。
她快步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记录本往床头柜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让嘈杂的现场稍微安静了一瞬。
“我是泌尿外科医生。”她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冷冽,眼神扫过那两个家属,“喊什么?喊就能把尿喊出来?都给我让开,别挡着光线。”
那两个壮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气场震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苏弋伊迅速扫了一眼老头的情况。急诊科的小大夫前面大概是用力过猛,或者是没掌握好那个增生的角度,尿道口已经有些红肿渗血了。她冷静地戴上橡胶手套,先是低头对老头温声安抚了几句,“大爷,别紧张,咱们放松点,刚才有点损伤,现在可能会有点疼,您忍一下,尿出来就好了。”
然后,她转身从治疗车里挑了一根更细、更软的硅胶导尿管,又拿了一支利多卡因凝胶。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老头身体的一瞬间,她“眼”中,原本不透明的皮肤和肌肉变得半透明起来,那些复杂的血管、神经,还有那个因为增生而变得扭曲狭窄的尿道,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视野”里。
她“看”到了那个被捅破的假道,在那儿渗着血,她需要避开它。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手法极其轻柔。左手固定,右手持管,手指轻轻一旋、一提,导尿管的头端像是有灵性一样,巧妙地避开了那个破损的假道,顺着那个刁钻的角度,如鱼得水般滑了进去。
“哗——”
下一秒,清亮的黄色尿液顺着管子涌了出来,流进早就备好的尿袋里。
老头的嚎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的叹息,“哎哟……活过来了……我的娘嘞……”
旁边那两个原本想发飙的家属,看着那个瞬间渐渐鼓起来的尿袋,刚才那股嚣张跋扈的劲儿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脸上的横肉瞬间就软了下来,变成了那种尴尬又带着讨好的笑。
其中那个说话的男人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冲着苏弋伊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八度,“那什么……医生,我刚才实在是太急了,不好意思啊……”
苏弋伊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垃圾桶里,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嘱咐道,“以后注意点,别憋成这样才来。这几天多喝水,防感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