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这个,苏弋伊正准备撤,谁知脚跟还没转过去,胳膊肘冷不丁一紧,就被人拽住了。
“哎!那个!泌尿外的!苏医生是吧?别走别走!”
苏弋伊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一张满是汗水的脸。是急诊科的年轻小护士,那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袖子给扯下来。
“既然来了就搭把手!快快快!”那护士姑娘语速快得像机关枪,眼神里透着股绝望,“重症那边刚推过去一个车祸多发伤,全乱套了!我们这儿护士都在抢救室,连个能腾出手的人都没有。你是专业的,帮忙去插个管吧!求你了!”
苏弋伊愣在原地,嘴巴微张,那句“我得回科室了”硬生生卡在嗓子眼。她越过护士的肩膀,看到不远处乱成一团的抢救室。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此起彼伏,医生护士的喊叫声混杂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她叹了口气,肩膀塌了下来,“行吧……在哪?”
这一耽搁,就是半个多小时。
等苏弋伊再回到泌尿外科那安静的走廊时,她觉得自己走路都有点飘。
推开办公室的门,史修文正抱着那大号的保温杯在喝水,里面泡着不知道是什么红红黑黑的东西,大概是枸杞还是什么养生茶。
见苏弋伊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多高,只是稍微歪了歪脖子,抬起手腕瞄了一眼表,眉毛一挑,那股子欠揍的劲儿又上来了,“哟,苏医生回鸾了?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在急诊跟人家干起来了,正琢磨要不要拎着保安队长下去捞人呢。”
苏弋伊懒得理他的调侃,径直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满杯凉水,仰头就灌。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激得胃里一阵抽搐,但也终于把那股子燥热给压了下去。
“打倒是没打起来。”她长出一口气,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没好气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本来十分钟就搞定了。结果刚要走,被急诊那个小护士给留下了。说是那边抢救室忙不过来,非拉着我去给人插尿管。我就在那儿当了半小时的免费劳动力。”
“啧啧啧。”
史修文摇着头,放下杯子,脸上露出那种既好笑又带着几分职业性嘲讽的表情。
“我就知道。”他身子前倾,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你说咱们泌尿外,在全院这帮人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定位?那就是个高级通下水道的。只要是跟那话儿沾边的事,甭管有没有技术含量,那帮人就跟没长手似的,非得喊咱们。”
他似乎是越说越来气,愤愤不平地吐槽,“你说急诊那帮外科大夫,哪个不是从实习生、规培生摸爬滚打过来的?插尿管,这难道不是基本功吗?怎么着?一进了急诊科,这手艺就全就着饭吃了?还是觉得自己是大医生了,这种伺候人的脏活累活不屑于干了?”
苏弋伊听着他的吐槽,忍不住笑了笑。这确实是医院里的怪圈。
“算了。”她摆了摆手,把本子扔在桌上,“人家忙着抢救生命呢,插管这种辅助性的活儿,咱们搭把手也没什么。再说那个车祸病人伤得挺重的,骨盆骨折,尿道可能有损伤,他们不敢盲插也是对的。”
“你啊,就是脾气太好。”史修文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她,“也就是你是实习生,脸皮薄。换了樊医生去,你看他干不干,他不把急诊那帮人说一顿才怪。他肯定会说‘我们要对病人负责,这种跨科室的操作必须有正规会诊单,还要家属签字,不然出了事算谁的?’”
史修文模仿樊文景那种冷冰冰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苏弋伊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声让办公室里那种沉闷的气氛稍微散去了一些。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话题从急诊的奇葩病人聊到樊文景,那种紧张感似乎真的消退了不少。
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咔哒”声,时针已经悄悄指向了凌晨一点。
史修文看了一眼时间,指了指苏弋伊那张在灯光下有些苍白的脸。
“行了,别硬撑着了。”他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看你那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赶紧去趴会儿,后半夜还长着呢。我这会儿精神正好,刚才那杯浓茶劲儿上来了,睡不着。我先盯着,有事我叫你。”
苏弋伊确实是到了极限了,眼皮子直打架,脑子里像是有团浆糊在搅和。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史修文那双虽然带着红血丝但确实还算清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行,那我趴会儿。四点我换你。”
“去吧去吧,跟我还客气啥。”史修文挥了挥手,转过身,对着电脑屏幕开始敲敲打打。
苏弋伊把白大褂裹紧了些,双臂交叠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一闭眼,身体的疲惫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把她淹没。但是,那种让人心慌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在黑暗中被放大了。
她睡得很浅,很难受。
梦境是支离破碎的,也是灰暗的。一会儿是手术台上那把泛着冷光的手术刀,切开皮肤时发出的细微声响;一会儿又是急诊科那嘈杂的哭喊声,那些画面扭曲、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感到胸闷,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有些过快,身体也一阵阵地燥热,后背上也出了一层汗。她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把脸换了个方向,试图寻找一个舒服点的姿势。
“铃铃铃——!!!”
那种催命般的电话铃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炸响。
苏弋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桌子上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手边的水杯。她迷茫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跳了一拍,随后便是更加疯狂的撞击。
那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那个铃声在疯狂回荡。还没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史修文已经先一步拿起了听筒。
苏弋伊下意识地看向史修文。
“喂,泌尿外。”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也就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史修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那双眼睛瞬间眯起,变得锋利而凝重。
“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多人?怎么回事?……确定吗?……好!我知道了!马上!”
“啪!”
电话被重重地扣死在座机上,发出一声巨响。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史修文猛地转过头,看向苏弋伊,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那是肾上腺素飙升后的生理反应。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调侃和玩笑,只有一种如临大敌的严峻。
苏弋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她知道,她这一晚的心慌,终于应验了。
“出事了。”史修文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