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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体性突发事件！”史修文的声音并不大，低沉得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苏弋伊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她没有丝毫的迟疑，脑子里甚至连“真的假的”或者是“严重吗”这种念头都没转一下。身体里那根紧绷了一整晚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震颤的频率。
她甚至没等史修文把话的尾音收住，左手已经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闪电般地探入白大褂的口袋，摸出了手机，解锁，找到通讯录里那个今天晚上才加的名字——樊文景。
此时此刻，她是实习生，是个还没毕业的医学生；史修文是规培生，虽然有证，但在这种大场面面前也就是个高级步兵。在医院这种责任划分如同楚河汉界般清晰的地方，无论他们俩的技术有多好，遇到这种突发状况，必须有一个拥有处方权、决断权的上级医生在场。
这是规矩，更是为了自我保护。
“嘟——嘟——嘟——”
电话里的盲音一声声传来，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苏弋伊并没有闲着，她一边听着那令人心焦的等待音，一边迅速起身，抓起桌上的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顺手抄起那支一定要随身携带的瞳孔笔和红黑双色笔。她甚至都没看口袋的位置，凭着手感就精准地揣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喂……”电话终于接通了，那头传来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浓的睡意。
樊文景显然还没清醒，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燥意，“谁啊……大半夜的……”
“樊老师，我是苏弋伊。”苏弋伊的声音清冷，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
“苏弋伊？”樊文景似乎愣了一下，脑子转了半圈才把名字和人对上号。随即，那股子起床气瞬间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一般的情况，根据我的医嘱你自己处理，处理不了还有史修文！我告诉你，要是没什么大事，明天早上交班我就跟石主任……”
那种喋喋不休的咆哮，典型的“老油条”式推诿，听得苏弋伊眉心微蹙。
“急诊科呼叫全科室支援。”苏弋伊没有给他任何继续发泄情绪和摆资历的机会，直接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咆哮。
这几个字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樊文景所有的怒火。
电话那头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什……什么？”樊文景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突然听不懂中文了，或者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全科室？”
在医院混过几年的人都知道，“全科室支援”这五个字的分量，这比任何领导的咆哮都要重。那意味着事态已经失控，意味着常规的值班力量已经无法应对，意味着——可能会死很多人。
“群体性事件，多发伤，场面失控。”苏弋伊声音没有丝毫的感情色彩。虽然史修文只跟她说了五个字，但上辈子的经验让她能瞬间在脑海里构建出那一幅惨烈的画面。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急诊点名泌尿外科必须马上到场，有致命伤。”
“……好。我知道了。”这一次，樊文景没有再废话，甚至连那个惯常的“啊”字拖音都没了。
虽然隔着电话，苏弋伊似乎都能听到他从床上慌乱爬起的声音。
“你们在办公室等我，马上！”
电话挂断。
苏弋伊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史修文。
史修文此刻早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了过来。他那张平时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漫不经心的脸上，此刻也是一片肃杀，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显然也是刚挂断电话。他迅速地系好白大褂的扣子，甚至从抽屉里抓了一把一次性橡胶手套塞进口袋里。
“老樊这回要是敢掉链子，我就真得骂娘了。”史修文狠狠地啐了一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快步走向门口，“走，别在这里傻站着，去门口堵他。”
两人刚冲出办公室，就看见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门被猛地推开。
樊文景一边跑一边系着白大褂的扣子，头发乱蓬蓬的像个鸡窝，眼镜也是歪的，脚下的洞洞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凌乱且毫无章法的“哒哒”声。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发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那是恐惧，是对未知的恐惧，也是对承担责任的本能抗拒。
“到底怎么回事？！”樊文景冲到两人面前，甚至没顾得上喘匀气，就连珠炮似的发问，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急诊那边具体怎么说的？什么群体性事件？怎么就点名要我们了？谁打的电话？有没有说是哪种类型的伤？”
三人没有停下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向电梯口冲去，然后果断放弃了还在缓慢爬升的电梯，转身冲向了楼梯间。
“刚才电话是急诊的分诊台打来的。”史修文深吸一口气，一边上楼梯一边说道。他的语速极快，但逻辑却清晰得可怕，完全不见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劲儿，“就在刚才，校尉胡同北段那个很有名的大排档，两伙人喝多了。”
“口角？？打架？”樊文景扶着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脚下差点踩空一阶楼梯。
“呵，要是口角就好了，那就是派出所的事儿，轮不到咱们。”史修文冷笑一声，眼神阴沉，“是械斗。这帮人不知道是不是平时古惑仔看多了，抄起啤酒瓶、折叠凳，甚至还有水果刀，直接开片儿。一共十二个人参与，从街头打到街尾。”
“十二个……”樊文景倒吸一口凉气，瞳孔剧烈收缩，脚步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估计是吵得太凶，那边的住户就报了110和120，但是现场太乱了。”史修文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声音冰冷，“第一辆救护车到了。紧接着警车也把伤员往这儿送。除了两个伤势轻的，看警察来了见势不妙撒腿跑了，剩下的十个，全在这儿了。”
苏弋伊跟在后面，眉头紧紧锁起，心里快速盘算着。十个伤员，听起来不多，但在这种突发状况下，对于夜班配置的急诊科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十个伤员……”她低声喃喃道，“急诊现在的配置，根本吃不下。夜班只有一个外科主班和一个副班，护士也就那几个。”
“没错，瞬间饱和，甚至可以说瞬间瘫痪。”史修文点了点头，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按照分诊台刚才在电话里的说法，危重伤三个，直接推进了红区抢救，能不能活下来还是两说；中度伤五个，轻伤两个。急诊那边已经启动了群体性创伤应急预案，普外、骨科、神外、心胸外的人应该都在那边了，估计这会儿已经在抢人了。”
听到这里，樊文景的脚步稍微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侥幸。
“那我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这种打架斗殴，主要是外伤，骨折或者皮肉伤，那是骨科和普外的事啊！甚至神外去看看脑震荡也行。叫我们泌尿外去干什么？去插尿管吗？还是谁吓尿了裤子？”
他还在抱有幻想，希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劳务输出”，希望能躲在那些大科室的后面，哪怕只是去帮帮忙、递个钳子，也比主刀强。
苏弋伊看着樊文景那副畏缩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樊医生，她是不知道技术如何，但是现在这态度表现而言就不行。但她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因为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已经顺着楼道飘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