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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的灯光似乎比刚才那个区域更刺眼一些，惨白的灯光打在地面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上，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光泽。还未走近，一股混杂着酒精、尿骚味和铁锈般血腥气的味道便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边！这儿！赶紧的！”急诊的男医生嗓门大得像个破锣，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病床边上。
他两只手死死按着伤者的大腿根部，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连白大褂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看见史修文、苏弋伊穿着白大褂走过来，他像是看见了救星，那一嗓子喊得都破了音。
病床上那个伤者看着也就二十刚出头，顶着一头在夜店那种昏暗灯光下可能很酷，但在这儿显得无比滑稽的火红色头发。
只不过这会儿，那张年轻的脸比墙上掉了粉的腻子还要惨白，他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漏风风箱般的嘶吼声，那是疼痛到了极致的表现。
苏弋伊快步走近，只往那伤处扫了一眼，两条眉毛就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这伤得太寸了，也太惨了。
那地方现在哪还看得出原来的模样，肿胀得简直吓人。原本正常的皮肤纹理早就被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油光锃亮的青紫色，像烂茄子。
最要命的是，那已经不能叫滴血了，那是涌。鲜红的动脉血混着暗红的静脉血，甚至还有淡黄色的液体，像水龙头没拧紧，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病床上的白色床单已经被洇透了一大片。
那小子显然是憋着尿呢，他不由自主地想要排泄，只见他腹部肌肉猛地一收缩，在那儿拼了命地想把尿挤出来。可这一用力，除了让他喉咙里的惨叫声变了个调，除了让伤口处血流喷得更急之外，半点用都没有。
“别用力！千万别用力！”
史修文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动作快得像个练家子，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大手像把铁钳子一样，一把按住了那小子还在胡乱蹬踹的大腿。
“越用力出血越多！放松！深呼吸！”他吼得脖子上青筋直跳，那架势根本不像是个医生在对患者说话，倒像是在教训倒霉孩子。
这种时候，温柔没用，只有这种带着震慑力的命令才能穿透疼痛造成的听觉屏障。
趁着史修文俯身压制伤者躁动，接收病人的时候，急诊的男医生就被护士拉走了，因为另外一个伤者需要紧急处理。
而苏弋伊慢了一步，她刚准备绕到床的另一侧去帮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对面的抢救区域。那里是另一个战场，也是一地鸡毛，围着三四个白大褂，忙得脚不沾地。
这一眼，让她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
人群正中间那个背影宽阔厚实，正低着头，手里拿着吸引器，“滋滋”的吸水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依然清晰。他动作大开大合却又精准无比，正对着一个满头是血的伤者进行清创。
是程靖师兄啊。
而在程靖旁边，稍微靠下一点的位置，还有一个身影。那个身影并没有参与上半身的抢救，而是蜷缩在床尾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正全神贯注地处理着伤者那条扭曲成诡异角度的小腿。
是吴斌。
哪怕医用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苏弋伊还是在零点一秒内认出了他。他正拿着石膏绷带，一点一点地给那条断腿打石膏托，那双眼睛专注得仿佛周围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或许是人的第六感真的存在，又或者是医生之间那种特有的感应。
正在低头忙活的吴斌，手上的动作没停，脑袋却突然抬了起来。那一瞬间，急诊大厅里乱糟糟的光影似乎都凝固了。
四目相对。
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两张病床之间那一米多宽的过道，两人的视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吴斌明显愣了一下，他手里的石膏绷带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水，把他的白大褂袖口都弄湿了一片。他那双熬红了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在这儿碰上了。紧接着，那原本因为专注而紧紧绷着的眼角，慢慢地、一点点地弯了下来。
他没说话，这会儿也没法说话，手里的活儿更是停不得。但在那短短的一两秒钟里，也就是一次呼吸的时间，他冲着苏弋伊露出了一个微笑。虽然口罩遮住了他的嘴，但他眼睛里的笑意满得都要溢出来了。
那是一个极其温柔、极其干净的笑，在周围全是鲜血和痛苦呻吟的战场里，这个笑容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珍贵。
苏弋伊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口罩下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她用力地回看了他一眼，眼神变得坚定而锐利，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声的击掌。
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点头致意。
下一秒，吴斌重新低下了头，那个温柔的眼神就像是从来没出现过一样，瞬间切换回了那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模式。他手里熟练地缠绕着绷带，用力复位，固定那条断裂的腿骨，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弋伊也迅速收回目光，那种瞬间见到熟悉朋友的温情被她折叠好，收进心底的角落，然后转过身，全神贯注地看向眼前的伤者。
此时此刻，没有什么比救命更重要。
她的“目光”瞬间穿透了那层肿胀青紫的皮肤，切入了人体的内部世界。她“看”到了，在那团混乱的血肿之中，有一块不规则的、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正死死地卡在N道球部的位置。
那是啤酒瓶的碎片。
这块碎片将球部硬生生地切断了，断端参差不齐，周围的软组织被搅得一塌糊涂，甚至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玻璃粉末嵌在肌肉纹理里。
更糟糕的是，那块玻璃碎片的尖端，距离动脉的分支仅仅只有几毫米。如果伤者再这么剧烈挣扎下去，或者那个碎片稍微移位一点点，一旦刺破动脉，那后果就是灾难性的。大出血会在瞬间形成巨大的血肿，甚至引发失血性休克。
“史医生。”苏弋伊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情况不对。”
史修文这会儿正满手是血地在做触诊，试图摸清皮下的状况，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怎么说？”
“会Y部血肿张力很高，而且刚才他用力的时候，我看出来的全是鲜血，没有一点尿液。”苏弋伊指了指伤者身下的那滩血迹，“这肯定不是简单的撕裂，哪怕是那个位置也不该肿成这样。得马上明确尿道断裂的程度和位置，甚至……有没有异物。”
史修文脸色一沉，原本就凝重的表情这会儿更是阴得能滴出水来，苏弋伊一提醒，结合手上的触感，他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球部断裂。”他几乎是瞬间就下了判断，声音低沉得吓人。他咬了咬后槽牙，语速极快地蹦出几个词，“这就麻烦了。得做个造影看看。现在绝对不能盲插导尿管，万一假道形成，或者把断裂口捅得更大，这小子下半辈子就算废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急诊的CT室门口排起了长龙，现在把人推过去根本来不及，而且搬运过程中极有可能造成二次损伤。
“就在这儿做！”史修文当机立断，眼神锐利地看向苏弋伊，“床旁逆行尿道造影。我看那边墙角有一台移动C臂机，大概是骨科用完扔那儿还没推走的。我去跟放射科的人协调，还要抓个技师过来。你去准备造影剂和管子。能不能搞定？”
“没问题。”苏弋伊回答得斩钉截铁，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她转身冲向护士站的备品柜，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
护士站里也是一团乱，各种输液袋、注射器盒子堆得乱七八糟。但苏弋伊脑子里就像是有张3D地图，那种对器械位置的熟悉感，仿佛刻进了她的DNA里。
她甚至不用眼睛去细看标签，手伸过去就是对的。仿佛她不是一个刚来医院的实习生，而是在这个急诊科摸爬滚打了十年的老护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