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毫升注射器……F16号的气囊导尿管……太粗了不行,要细点的……F14的。”
“无菌手套,还有石蜡油……”
苏弋伊嘴里飞快地念叨着,她的手指修长而灵活,在杂乱的柜子里飞快地抓取着,只用了不到三十秒,就把所有的东西抓在了手里。
等她回到床边时,史修文已经硬生生地把那台移动C臂机给拽了过来,一个一脸懵逼的急诊放射技师正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快!通电!预热!发什么呆呢!”史修文一边吼,一边手脚麻利地把铅衣往身上套,那一身几十斤重的铅衣被他甩得像件T恤衫。
“来了来了!别催!这破插座松得很!”技师被这架势吓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找墙角的插座。插头刚捅进去,他又赶紧爬起来去调整C型臂那个巨大的机头位置,嘴里碎碎念着,“防护屏风!屏风得推过来挡着点啊,这一开机全是散射线,大家都要吃辐射……”
“动作快点!人命关天!”史修文一脚把地上的脚踏开关踢到自己脚边,位置分毫不差。
苏弋伊这边也没闲着,她动作利索地撕开导尿管的包装,将那瓶石蜡油倒在纱布上,然后均匀地涂抹在管壁上。她的手很稳,周围异常嘈杂,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红毛小子压抑不住的哼哼声,还有C臂机预热时的嗡嗡声,但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手指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一名护士眼疾手快,从角落里推着一个沉重的铅屏风滑过来,将这块区域跟隔壁的清创区隔离开,然后像赶鸭子一样挥手,“让一让!都让一让!有辐射!退到外面去!”
史修文抓起一件备用的铅衣,盖在红毛小子的腹部和胸口,这是为了保护伤者的腹部不被辐射。做完这个动作,他才转头看向苏弋伊说道,“你也出去,东西给我。”
他自己已经全副武装,站在了显示屏前,脖子上还套着铅围脖。
苏弋伊了然,不需要多余的废话,点点头,身形一闪,飞快地退到了铅屏风后面。
“开始。”史修文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来,按流程规范的操作起来,动作也变得轻柔。
完成插管后,就是下一步。
“注水。”他低声自语,同时按下手中的注射器,在气囊里注水,卡住了舟状窝,形成封闭。
“推注造影剂。”史修文一边说,一边拇指稳稳发力。稀释后的造影剂在针筒里缓缓下降,随着液体顺着导尿管流入,在C臂机那块屏幕上,瞬间勾勒出一幅黑白分明的影像。
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皮都不眨一下。
苏弋伊虽然站在屏风外,但也伸长了脖子,目光穿过铅玻璃窗,紧锁着那块显示屏。
影像清晰得令人心惊,造影剂在流经球部的时候,突然发生了截断,就像是一条奔流的河流突然遇到了断崖,液体不再顺着管道前行,而是向四周弥漫开来,形成了一团不规则的云雾状阴影。
那是造影剂外渗。
而在那团阴影的中央,一个边缘锐利的高密度影赫然在目,正是苏弋伊早就“看”到的玻璃碎片。
“操。”史修文看着屏幕,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是彻底断了,断端分离至少有两厘米。这小子运气真是背到家了。”
他松开脚踏开关,停掉扫描,迅速拔出导管。
“撤!快撤!”技师如蒙大赦,推着笨重的机器就往外跑,生怕多留一秒就被辐射照成变异人。
苏弋伊第一时间重新进入抢救区域,刚才屏幕上的影像,她看得一清二楚,心里的判断已经落实了。
史修文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铅围脖,语速飞快,带着一股急促的燥意,“造影剂根本没有进入膀胱,全部外渗到浅袋了,这说明后尿道是通的,但球部彻底断了。不幸中的万幸是,膀胱显影虽然没有,但根据外渗走向,骨盆应该没事。”
他此时已经迅速撤出了导尿管,用一块厚厚的无菌纱布死死压住,防止血液流出。
苏弋伊没说话,顺手抄起旁边的便携式超声探头,挤了一坨耦合剂,往伤者部位一放。虽然她的“眼睛”已经看过了,但医疗流程是严谨的,必须要有客观的的医学证据留档。
“海绵体白膜破裂。”她盯着超声屏幕,声音冷静地补充,“血肿局限在下面,没有向大腿内侧蔓延,说明Colles筋膜还算完整。暂时没有活动性的大出血,但那个玻璃片位置很危险,必须尽快手术取出来,然后做端端吻合。”
“是啊……真他妈是个精细活。”史修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摘下沉重的铅衣往旁边一扔。
刚才这一套操作,两人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从判断病情、找物资、拉机器到完成检查,前后不过十五分钟。
这就是急诊速度。
史修文直起腰,看着正在给伤者做简单处理的苏弋伊,又看了眼这个还在痛苦呻吟的红毛小子。这个病人是他首诊的,他是持证的泌尿外科医生。如果他现在走了,把这病人扔给急诊科那帮早已忙疯了的医生,万一玻璃片移位刺破动脉,这责任他担不起,良心也过不去。而且,李琳琳正在赶来的路上。石主任电话里说了,李琳琳到了会直接来接手这边,作为主刀,跟他一起做这台尿道吻合术。
这本来是安排好的剧本,可是……
他猛地抬头,目光越过杂乱的人群,看向不远处的急诊手术室。
那边……那个肾破裂的大出血病人,那是真正的一级危重症。
樊文景那个性格,史修文太了解了。平时查房都要都要把责任推得干干净净,现在这种要命的关头,让他一个人顶在那儿,面对着休克血压、满肚子的血的伤者,还有急诊医生的逼问……
他甚至能脑补出樊文景此刻手足无措,满头大汗的怂样,搞不好,连下刀的位置都不敢确定。
人,真的会死在樊文景手里的。
史修文眼里闪过一丝挣扎,但是也只持续了两秒,随即变得坚定,甚至透出一股狠劲。
“苏弋伊。”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很重。
苏弋伊抬起头,手里还拿着止血钳,“怎么了?”
史修文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灼灼,“你去急诊手术室那边看看那个肾伤的伤者。樊文景我不放心。”
“这边我走不开。”他指了指自己手底下的红毛小子,“我是首诊医生,我有执照,我得负责。这是医疗原则,我不能把我的病人扔在半路上,而且李琳琳医生马上就到,我得配合她做手术。”
说到这,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急促,带着一种迫切的请求,“你是实习生,没有执照,按规定不能独立处理病人,所以你留在这儿意义不大。但是那边……那边需要一个能冷静思考的人去帮他一把。或者说,去盯着他。”
“那个手术难度其实并没有那么恐怖,哪怕切肾保命也行,只要能准确找到出血点,血管阻断,人就能活。石主任已经在路上了,估计还有几分钟就到。这几分钟,就是鬼门关。”
“你去。”史修文看着苏弋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你去给他当助手。哪怕你不能动刀,你在旁边提醒他、稳住他,甚至必要的时候……帮他做个决定。别让病人死在我们科医生手里。”
苏弋伊愣了一下,她看着史修文的眼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一种极其理智的战术分配。
史修文是知道苏弋伊的能力,毕竟几次手术下来,他是清楚苏弋伊的技术水平的,而且也知道她在关键时刻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在这个混乱的夜晚,她是唯一一个能去给樊文景“兜底”的人。
如果樊文景不敢下刀,或者是找不到出血点,苏弋伊能帮他找到。
只要撑住这几分钟,等石主任那尊大佛一到,一切就稳了。
“好。”苏弋伊没有半句废话,也没有问“万一出事我怎么办”这种蠢话,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止血钳“啪”地一声拍在旁边护士的托盘里,转身就跑。
她的身影在急诊大厅穿梭,绕过推着急救床狂奔的护工,直冲手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