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空无一人。
苏弋伊飞快地踢掉鞋子,甚至来不及解开鞋带。换洗手衣、戴帽子、戴口罩、刷手,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跑到手术室限制区门口,巡回护士正焦头烂额地在打电话,看到个实习生冲过来刚要拦。
“石主任让我先进去看看情况!他五分钟后到,让我先去协助樊医生!”苏弋伊语速极快,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直接搬出了大主任的名头。
巡回护士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苏弋伊已经踩开了感应门。
手术室的感应门刚滑开一条缝,她已经闻到一股强烈的混杂着电刀烧焦皮肉味和浓烈血腥气的味道。
“血压测不到了!心率140!”
“补液!血浆挂上没有?!”
紧接着,是一声粗暴的、带着极度愤怒的咆哮,炸响在手术室内。
“你到底行不行啊?!啊?!”
“你是不是泌尿外科的医生?!你在这儿哆嗦什么?!你倒是止血啊!你在干什么?!想看着他死在台子上吗?!”那声音嘶哑、狂躁,还带着一种要把人撕碎的戾气。
苏弋伊心头猛地一跳,脚下的步伐再次加快,整个人直接冲进了这个修罗场。
樊文景正站在主刀的位置上,那张脸,此刻就像是被水洗过一样,额头全是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甚至在微微哆嗦。大概是汗水流进了眼睛里,他难受得想眨眼,却又不敢动,只能死死瞪着那个血肉模糊的术野,眼球都要瞪裂了。
“擦汗!愣着干什么!看不见都要滴进切口了吗!”
一声暴吼炸响,护士立刻上前擦干净,然后飞速退开。
吼人的是急诊科的赵医生,此刻正站在樊文景对面。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手里抓着吸引器,那副表情,恨不得冲上去掐死樊文景。
苏弋伊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手术台。
躺在那上面的伤者,是个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但这会儿,在那层层叠叠的绿色无菌巾下,他那张露出来的脸已经看不出活气了,嘴唇是一种诡异的紫绀色。插在他嘴里的气管导管随着呼吸机的机械送气,带动着胸廓一下一下地起伏。
旁边的监护仪上,那条代表血压的红线,正在断崖式地下跌,刺耳的“滴滴滴”警报声像是催命符,一声紧似一声,持续不断地疯狂报警。
“该死……拉不住!这血压根本拉不住!”
麻醉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此刻脸色也是异常难看。她一边飞快地在那排复杂的输液泵上操作,一边回头冲着巡回护士吼,“血袋呢?!怎么还没到?!催啊!再去催!”
樊文景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手里那把止血钳,在那一汪不断涌出的暗红色血液上方画着圈。他想下去夹闭,可是那血涌出来的速度太快了,刚吸干净一点,瞬间又是一片红,根本看不清哪里是血管,哪里是组织。
“你在干什么?啊?你在绣花吗?!”老赵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抬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要喷出火来,“下钳子啊!找不到出血点就盲夹!先把大出血止住啊!你他妈是个医生,不是来看戏的!”
樊文景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嘴唇哆嗦着,竟然发出了一声类似呜咽的动静,“我……我不敢……看不清……全是血……”
就在这时候,苏弋伊已经冲到了台边。
赵医生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冒火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冲进来的苏弋伊,他眉头狠狠一皱,眼里的怒火根本掩饰不住。
伤者送进来的时候,血压就只有85/50mmHg,血红蛋白掉到了65g/L,典型的失血性休克。麻醉科那边那是拼了老命,插管、开深静脉、加压输血,甚至用了两组中心静脉加一条外周静脉在全速灌注,就为了给泌尿外科争取止血的时间。
切开皮肤、皮下组织、腹直肌鞘,暴露腹膜后间隙。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当肾周筋膜被剪开的那一瞬间,那血简直就像是决堤的洪水,“哗哗”地往外涌,瞬间就淹没了整个术野。
而这个叫樊文景的泌尿外科医生在干什么?
他在发抖!
他拿着止血钳的手在空中画圈,根本不敢往血泊里探,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盲目夹了几下,不仅没夹住出血点,反而误碰到了肾实质,搞得出血更剧烈了!
这哪里是在救人,这分明是在杀人!
“你是谁?!”赵医生没好气地吼道,声音里带着火药味,“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苏弋伊没有被这股气势吓退,她太清楚赵医生这种急诊科老油条的脾气了,这会儿敢触他霉头,那是真能被骂得狗血淋头的。
但她不能退,退一步,这场面就真没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赵医生那张狰狞的脸,快速地扫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局面,然后直接看向那个已经六神无主的樊文景。
“樊老师!”她大喊一声,声音清脆而坚定,瞬间穿透了这令人绝望的氛围。
樊文景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向苏弋伊,那眼神里有惊恐,有羞愧,更多的是一种无助的哀求。他一个正儿八经的资深住院医师,这时候竟然指望一个实习生能把他从这个地狱里拉出去。
苏弋伊没回应他,这时候给樊文景任何眼神交流都是浪费时间,她马上转过头,迎上了赵医生那双像是要杀人的眼睛。
她知道,这时候必须得镇住场子,否则赵医生真的会把他们赶出去。一旦被赶出去,泌尿外科今晚就算是彻底完了,这病人也死定了。
“赵医生,我是泌尿外科的苏弋伊。”她语速极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石主任正在路上,还有五分钟就到。他刚才打电话,特意让我先进来协助樊老师,务必在他到之前,把情况稳住。”
她特意加重了“石主任”三个字,同时也把“协助”说得很重。
潜台词很明确。石主任知道这人估计很严重,也知道樊文景可能顶不住,所以派我来帮忙。这是主任的意思,你这个时候把我赶出去,要是病人这五分钟里出了事,那可就不是泌尿外科一家的锅了。
赵医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僵了一下。他是老江湖了,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虽然他对眼前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女娃娃能不能顶用持怀疑态度,但“石主任”这块金字招牌还是有分量的,而且,看看对面那个已经废了的樊文景……
靠,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死死地盯着苏弋伊看了两秒,鼻孔里重重地喷出一股粗气,脸色虽然依旧难看,但那股吃人的劲儿稍微收敛了一些。
“行。”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冷冰冰的话,“你最好有点用。要是五分钟内这血还止不住,石泉铭来了也是给他收尸!”
“明白。”
苏弋伊没有半句废话,套好手术服,而巡回护士也是被刚才的气氛吓坏了,这会儿见来了个敢接盘的,动作麻利得不行,飞快地帮她系好带子。
等她真正站到手术台边,站在那个已经被吓傻了的樊文景身边时,那种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和压力,才让她真正意识到自己接了个什么活儿。
樊文景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那是急出来的热汗熏的。他握着血管钳的手,抖动的频率快得惊人,那是生理性的震颤,根本控制不住。刚才那几次失败的尝试,那些喷涌而出的鲜血,已经彻底击碎了他的心理防线。
此时此刻,面对着那一肚子暗红色的血泊,面对着吸引器怎么吸都吸不干净的术野,他已经完全丧失了作为一个医生的判断力。他陷入了一种恐慌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怎么办……我找不到……找不到确切的那个点……”
樊文景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甚至不敢看苏弋伊的眼睛,眼神慌乱地在手术视野里游移,像只无头苍蝇,“血太多了……一吸干净马上又涌上来……我刚才好像夹到了什么东西,手感不对……”
“别慌。”苏弋伊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碴子。
她在樊文景身边站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片血肉模糊的创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