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医生,吸引器给我。”苏弋伊冷静的说着,手掌心向上。
赵医生憋着一肚子火气,深呼吸了几次,将手里的吸引器递过去给苏弋伊,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娃娃怎么弄,别又是一个废物点心。
苏弋伊接过吸引器,手脚干净利落的吸走手术区域的血,同时眼底闪过一丝光,也就是这一瞬间,她“眼”里的世界就变了。
原本那层覆盖在脏器表面的暗红色血液,在她的“视野”里逐渐变得透明,腹腔内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在她的“眼”中。
左肾下方,一道长约三厘米的锐器创口赫然在目,那是被利刃直接贯穿留下的痕迹。肾实质已经碎裂开来,边缘参差不齐,那暗红色的血液正从这道创口的深处喷涌而出。
肾周的血肿已经大得吓人,黑压压的一片,早已蔓延至腹膜后间隙,将周围正常的组织挤压得变形移位。
而在那团混乱的血肉之中,几根断裂的血管分支正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搏动,极其顽强地向外喷射着鲜血。其中一根比较粗的叶间动脉,断端正在疯狂地扭动,每一次收缩都带出一股血柱。
这是一点都没止住啊。
伤者现在还能有一口气,全靠那个拼命工作的麻醉医生在用药吊着,还有赵医生之前凭经验压迫了一部分出血点。
但最大的那个口子——肾脏本身的破裂,根本没止住。
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
苏弋伊抬头,目光越过手术台,看向对面的赵医生。
“赵医生,那个……”
她刚一开口,赵医生就没好气地打断了她,“别废话!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一边去!”
苏弋伊没有生气,她反而镇定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向樊文景。她很清楚现在的局势,她能看见出血点,她甚至有把握一钳子下去就能止住血,但她不能动手。
她是个实习生,没有执业证。要是现在脑子一热,一把推开樊文景自己上手主刀,哪怕最后这人活蹦乱跳地走出医院,事后追责起来,这就是重大违规,她苏弋伊这辈子也别想再摸手术刀,甚至可能还得背上官司。
所以,唯一的破局点,还是在这位已经吓傻了的樊老师身上。
得让他当那个“手”,而自己做那个“脑”。
“樊老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坚定,“我给你做助手。”
她盯着樊文景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我眼神好,刚才看见哪儿冒血了。我给你指路,你脑子放空,什么都别想。我让你夹哪里,你就把钳子伸到哪里。听懂了吗?”
樊文景愣了一下,那双灰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这个时候,他的大脑早已经短路了,根本无法处理复杂的逻辑,苏弋伊的话就像是一个简单的指令,直接输入进了他的大脑。
不需要思考?只听指令?
好……这样好。不需要思考就不会出错,就不会担责。
“……好。”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苏弋伊松了口气。还好,这人还没被打击到傻掉,还能听懂人话,只要他肯配合,这事儿就有转机。
就在这档口,一直没说话的麻醉医生突然发声了,她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种焦急的吼叫,而是变得异常冷硬,“先停一下!”
这一声令下,手术台上的几个人,动作齐刷刷地顿住了,连暴躁的赵医生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麻醉医生压根没看他们一眼,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波浪线,双手在操作台上快速操作,各种旋钮、按键被她飞快地调整着。
“我这边调整输液方案,加大血管活性药物剂量,把血压先稳住!不然你们就算止住血,人也没了!”
她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一边极其熟练地调整输液泵。将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直接上调了一倍,那输液管里的液体流速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紧接着,她转头吩咐巡回护士,“再去催血库!紧急调配红细胞4个单位、血浆400毫升,马上给我送过来!告诉血库那帮人,这是救命血,不想出人命就给我跑起来!!”
“还有,准备自体血回输装置!把腹腔内的积血过滤后回输,能抢一点是一点,赶紧的!”
随着那一连串专业的指令下达,整个手术间的气氛虽然依旧紧张,但那种无所适从的慌乱感却神奇地消退了不少。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报警声稍微变得平缓了一些,那个原本一直在跳崖式下跌的数值,终于止住了颓势,开始在低位极其缓慢地波动。
血压缓慢回升至80/50mmHg,心率从140略微下降到了128,虽然还是处于极其危险的高位,但至少没再继续往下掉。
“血压82/53,心率128,血氧96,尿量15ml/h,继续维持输液速度!你们快动手!”
麻醉医生的声音沉稳冷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种冷静,无形中给了手术台上的几个人一种莫名的底气。
只要麻醉老师还在报数,病人就还没死。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哪里还有半点实习生的青涩,“樊老师,准备。”
她伸手一把抄过一把长柄吸引器,直接探入了那片血泊之中,这一次,她没有像樊文景那样胡乱搅动,而是目光如炬,精准地避开了周围脆弱的组织,直接对准了那个喷血最凶猛的区域。
“吸!”
随着负压吸引器的轰鸣声,那一汪积血被迅速吸走,就一瞬间,红色的血泊退去,露出了底下的真容,苏弋伊清楚地“看”到了那个正在喷血的动脉断端。
“就在这儿!”
没等血再次涌上来,苏弋伊左手拿着一把无损伤镊,快、准、狠地伸进去,轻轻拨开了覆盖在上面的一块暗红色的凝血块,让那个狰狞的出血点,彻底暴露在了无影灯下。
“看到了吗?十一点钟方向,那个搏动点!”苏弋伊的声音急促而清晰,“就是那根断掉的血管!樊老师,下钳子!快!别犹豫!”
樊文景的手还有些抖,但他顺着苏弋伊镊子指引的方向看去,确实看到了那个正在往外滋血的小孔。有了明确的目标,那种对未知的恐惧消散了一些,多年的肌肉记忆在此刻终于发挥了作用。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后槽牙,强行压下指尖的颤抖,手中的血管钳顺势探了下去。
“别想!夹!”苏弋伊在一旁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命令的威慑力。
樊文景脑子一片空白,手却听话地合拢了。
“咔哒。”一声轻微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那股正在喷射的血柱,戛然而止。
“好!”对面的赵医生忍不住喊了一声,眼里的怒火稍微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刚才那个出血点藏得极深,又是这种满是血污的环境下,竟然一下就找到了?这女娃娃可以啊!
樊文景看着那把稳稳夹住血管的钳子,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长出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一半。
血止住了,真的止住了。
那种久违的掌控感,让他那双发抖的手终于稍微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