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停,还有。”苏弋伊没给樊文景任何自我陶醉的时间,直接开口催促。因为在她的“视野”里,这只是其中一个分支,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看到这儿没?肾脏下极实质的裂口还在往外渗,是静脉丛在出血。”她一边说着,一边迅速移动吸引器的位置,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视野,“七点钟方向,看到那团发黑的组织了吗?那是坏死的肾实质,下面压着另一根血管。”
“樊老师,还是你来。”苏弋伊身子微微一侧,把位置让出来一点,用镊子精准地牵拉开周围的脂肪囊,将那个隐蔽的出血点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这……这么深?”樊文景隔着口罩咽了口唾沫,刚才那一瞬间的成就感还没热乎,就被这新的难题浇了个透心凉。他的声音有点发虚,手里握着的钳子微微颤了颤,顺着苏弋伊那把镊子搭建出的“安全通道”,战战兢兢地探了进去。
“对,就是那儿。手腕沉下去,这次得走深点,别在那磨蹭,小心输尿管,碰坏了又是大麻烦。”苏弋伊在一旁冷静地提醒,“稳一点,慢慢进。”
樊文景觉得后背的一层汗正在变冷,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扣动了钳柄。
“咔哒。”
又是一声脆响。
那个原本还在汩汩冒血的角落,也瞬间变得干爽起来。
血止住了。
这一次,连麻醉医生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血压上来了,90/60,稳住了!”麻醉医生报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喜色。毕竟如果病人死在台上,谁都不好过。
樊文景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心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手已经完全不抖了,自信心在这一刻有些膨胀。原来这手术也没传说中那么难搞嘛!什么高难度,什么凶险,只要找准了点,也就是个基本操作,看来他以前是太低估自己了。
“运气不错。”樊文景甚至有心情哼笑了一声,虽然声音很低,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他甚至还没等护士递器械,就准备自己伸手去托盘里抓,“趁热打铁,赶紧游离。”
“等等。”苏弋伊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还要冷硬几分,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她的目光穿透了表层的止血点,直直地刺向了肾脏的核心区域——肾门。
在那里,在那个被厚厚的脂肪和结缔组织包裹的深处,她“看”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那个原本应该光滑完整的肾动脉主干分叉处,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那不是利器割伤的平整切口,更像是刚才暴力牵拉或者撞击造成的撕裂。虽然现在出血量不大,被周围凝固的血块暂时像井盖一样压住了,但那个血管壁已经薄得像层纸。
随着监护仪上每一次血压的回升,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那道裂痕都在一张一缩,一点点扩大。
那哪里是血管,这就是一颗正在倒计时的定时炸弹啊!
而樊文景此刻兴致勃勃地准备在那个区域附近进行游离操作,他现在的动作带着一股子刚找回自信的浮躁和粗糙,甚至在比划位置的时候,已经无意中扫过了那个危险区域的边缘。
“那里不能动。”苏弋伊沉声说道,语速极快,“肾门位置不对劲,可能有暗伤。”
“暗伤?”樊文景愣了一下,动作停在半空,他低头,凑近了仔细瞅了瞅,手术灯下,那片区域别说活动性出血了,连点血渗出都没有,“没看到啊,干干净净的,连点渗血都没有,哪来的暗伤?”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就是赶紧把这台手术漂亮地做完,把刚才丢掉的脸面,全都找补回来。刚才连下两城的成功让他有点飘飘然了,再加上对面那个一直在冷嘲热讽的赵医生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樊文景现在急于表现自己,好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苏弋伊这种命令式的语气。
“你一个实习生懂什么?别耽误抢救时间。”樊文景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警告道,“刚才那两下算你运气好,现在听我的,我是主刀!把肾脏游离出来,才能看得更清楚损伤情况,决定是保肾还是切肾。这是标准流程!”
说完,他根本不给苏弋伊反驳的机会,直接对器械护士伸出了手,“电刀。”
苏弋伊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行!绝对不行!
她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肾动脉分叉处的裂口,就像是一道脆弱的疤。现在用电刀进去游离周围的脂肪囊,高温和牵拉的动作,绝对会瞬间把那道裂口彻底撕开!到时候,喷出来的就不是小血管那种渗血了,而是动脉主干的高压血柱!以这个病人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过三十秒!
“不能用电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清亮而急促。
但樊文景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现在被一种偏执的自信和急于求成的欲望冲昏了头脑。他拿到了电刀,调整好功率,蓝色的电火花在刀尖上“滋滋”作响,眼看就要探入那个最危险的区域。
来不及解释了!
就在那电刀尖端即将触碰到肾周脂肪囊的一瞬间,苏弋伊动了。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兀地在手术室里炸响。
苏弋伊的手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地横在了樊文景的前方,精准地格挡住了他下探的动作。
樊文景的手被这股力道震得一麻,手里的电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整个人都懵了,足足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这一晚上被无视的,还有被当众打脸所带来的屈辱感、挫败感和难以言喻的羞耻感,混合着被一个实习生公然“袭击”的滔天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心底最深处,直冲天灵盖!
“你他妈干什么?!”
樊文景终于失控了,他猛地转过头,隔着口罩,那双眼睛瞪得血红,像是要吃人。他几乎是指着苏弋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疯了吗?!你一个实习生!敢在手术台上对我动手?!谁给你的胆子?!你想造反是不是?!”
他的咆哮声尖锐刺耳,彻底撕碎了手术室里刚刚建立起来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