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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的赵医生也是一脸错愕，那张刚刚缓和下来的脸再次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吵什么吵！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名堂？！”赵医生手里的吸引器重重地往器械盘上一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这里是手术室！不是你们吵架的菜市场！病人还躺在台上呢！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病人？！”
“赵医生！这不赖我啊！”樊文景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他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反思，而是甩锅。绝不能让赵医生觉得是他的问题，这台手术要是砸了，明年的主治评定就全完了。
“是她！是这个实习生！”他的声音尖利得都有些变调，“刚才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指出了两个出血点，现在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我正准备按流程探查肾脏，这是标准流程！她居然敢上手拦我！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指着苏弋伊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苏弋伊，我告诉你，我是你的上级医生！这台手术我是主刀，我说了算！你现在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手术室纪律！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
苏弋伊站在那里，手术衣下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怒火同样烧得她喉咙发干。她真想一把扯下口罩，指着樊文景的鼻子骂他是个刚愎自用的蠢货。但他说的有一点没错，他是上级，她是实习生。在等级森严的医疗体系里，这就是天堑。
可是……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术野，那里掩盖着致命的危机。
不能吵！吵架救不了人！
苏弋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樊老师，我再说一遍，肾门的位置有撕裂伤，只是暂时被血块堵住了，现在绝对不能去动它！否则会引发大出血！”
“放屁！”樊文景觉得自己被羞辱了。被一个还没毕业的黄毛丫头，当着别科室的医生的面，质疑他的专业判断？这比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他已经彻底口不择言了，“我看过了！没事就是没事！你那双眼睛比B超还准？你以为你是谁？透视眼吗？别在这儿危言耸听给自己的违规找借口！”
说完，他根本不再理会苏弋伊，甚至不再看赵医生一眼。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为了挽回刚才丢失的面子，他赌气似的一把抓起分离钳，动作粗暴地伸向那个“争议区域”。
苏弋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原本因为愤怒而有些波动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既然劝不住狗吃屎，那就只能在他把吃之前把碗抢过来。
她不准备再跟这个蠢货废话半个字，她准备越过他，哪怕是违规，她也要亲自去把那个隐患处理掉。
然而，在这个世界上，墨菲定律永远是最灵验的诅咒。
就在苏弋伊准备动手的这一刹那，变故陡生。
或许是刚才樊文景那一下赌气般的粗暴牵拉扯动了组织，又或者是病人回升的血压对脆弱的血管壁造成了最后的冲击。
那个被苏弋伊死死盯着，潜藏在血块深处的动脉裂口，终于到了极限。
苏弋伊清晰的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啵。”
像是一个水泡被戳破，轻微却又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下一秒。
“滋——！！！”
一道猩红刺目的血柱，毫无征兆地从那片看似平静的区域冲天而起！那血柱又急又猛，带着动脉血特有的搏动性，像是一支离弦的利箭，笔直地射在了手术室天花板正中央那盏巨大的无影灯灯罩上！
整个手术室，在那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器械护士张大了嘴，手里的钳子差点没拿住；麻醉医生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监护仪；对面的赵医生，眼睛里写满了惊骇和难以置信；而站在主刀位置的樊文景，他脸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极点。
那股刚刚燃起的嚣张气焰，在看到那道血柱的瞬间，就像是被一盆液氮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连一丝青烟都没剩下，甚至连灵魂都被冻住了。
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比躺在台上的病人还要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恐惧。
被无限放大的恐惧。
这道血柱喷出来的不仅仅是病人的血，更是他的前途，他的职业生涯，甚至是他下半辈子的安稳。
完了。全完了。
他握着器具的手，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再次疯狂地咆哮起来，那条刚刚爬升到90的血压曲线，再一次以垂直跳崖的姿态，向着危险的深渊坠落。
“血压掉了！60！50！还在掉！”麻醉医生失声尖叫。
“止血！快他妈给我止血啊！！！”赵医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这么喷下去，神仙来了也救不活！你在发什么愣！快止血！”
然而，被寄予厚望的主刀医生樊文景，此时已经彻底废了。他像个木雕泥塑一样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想离这个由他亲手制造出来的地狱远一点。
手术台上，鲜血还在喷涌，生命在极速流逝。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一只手伸了过去！是苏弋伊！
在阻止樊文景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做好了自己上的准备。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片已经被血柱搅得混沌不堪的术野，也没有去拿任何器械。
她的左手，毫不犹豫地，直接探入了那片温热粘稠的血泊之中！
这个动作太快，太果断，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你干什……”赵医生刚吼出三个字，就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那个女娃娃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苏弋伊的左手在腹腔内飞快地移动着，温热的血液包裹着她的手指，滑腻的肠管和冰冷的器械从她指间掠过。但她的目标极其明确，她的“眼睛”为她构建了一幅完美的3D解剖图。
她能“看”到那根正在疯狂喷血的肾动脉，能“看”到那个狰狞的破口。
就是那里！位置锁定！
苏弋伊的中指和食指，在那片混乱中，如同最精准的仪器，猛地一合！指尖触碰到了一根正在剧烈搏动的管状物，腹上传来强烈的震颤感，那是血液高速冲刷血管壁造成的湍流。
她甚至能清晰地摸到那个裂痕边缘，粗糙，翻卷。
找到了！
没有任何犹豫，她的五指瞬间收拢，以肾动脉为轴心，手腕猛地向下一沉，用一种极其巧妙的、刚柔并济的力量，将那根破裂的血管死死地按在了后方的腰大肌上！
这是一个极其精准的手控血管压迫！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血柱，瞬间消失了，整个术野，在这一刻，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血……血止住了？”器械护士颤声问道。
“血压稳住了！在回升！75/45！心率110！”麻醉医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那是过度紧张后的松弛，“老天爷……吓死我了……”
苏弋伊没有说话，她的左手依旧稳稳地压在腹腔深处，纹丝不动。同时，她的右手迅速从旁边呆若木鸡的护士托盘里，拿起一把长柄的无损伤血管钳，然后右手持钳，顺着自己左臂的指引，精准地探入血泊。
这一次，她甚至连眼睛都没怎么看，全凭着左手指尖的触感和”视野“里那幅立体影像。
钳尖触碰到了血管壁，滑过破口，找到了最佳的夹闭位置，扣合。
“咔哒。”
血管钳稳稳地，精准地夹闭在了肾动脉破口的上游。